凌晨一点，宿舍早已熄灯。
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缓缓回荡。赵星却依旧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
不，准确来说，并不是睡不着。
……而是不敢睡。
因为从医院回来以后，每当意识即将沉入梦境，他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流失，像沙漏中的细沙。又像破损容器中不断滴落的水滴，缓慢，却无法阻止。
赵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潜意识却告诉他，那东西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绝对不能失去！
赵星翻了个身。
看向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
——01：07。
距离上一次看时间，只过去了三分钟。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连续两天没有真正睡觉，即便依靠能量饮料支撑，精神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桌面上。几个空罐歪七扭八堆在一起，赵星拿起最后一罐能量饮料，拉开拉环。
刺啦——
冰凉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短暂驱散了几分困意。可下一秒，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因为手机屏幕里，壁纸上的动漫人物似乎正在看着自己。赵星皱了皱眉，重新看向屏幕。手机壁纸还是如往常一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见鬼……”
他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来熬夜确实熬得有点狠了，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为什么还不睡？”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贴在耳边说话，赵星猛然回头。
宿舍里一片安静，三个室友仍在熟睡，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根本没有人开口，冷汗缓缓从额头滑落。
赵星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他重新坐起身，将被子裹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强迫自己继续浏览网页，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01：18。
——01：26。
——01：39。
他的状态越来越差，视线开始模糊，思维也变得迟钝。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黑了一瞬，赵星微微一愣，下一秒，屏幕恢复正常。
可映照出来的却不再是自己的脸，而是另一张面孔……黑色长袍、苍白面容。双眼深邃得仿佛能够吞噬光线，那张脸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赵星猛地向后一蹿。宿舍上下铺被带得发出一声巨响。
砰！
巨大的声音惊醒了一名室友。
“卧槽，老赵你干嘛呢？”
“没事……”赵星脸色发白。
“刷到一个恐怖视频被吓了一跳……”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八呢。”
说着，室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而赵星再次看向屏幕时，画面已经恢复正常。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可他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因为就在刚刚，他看清了那张脸。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或者说，是某个长得和自己极其相似的人。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啪嗒——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窗台上。赵星微微一怔，转头望去，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月光之下，一只漆黑的猫正安静地蹲坐在那里。金色的竖瞳隔着玻璃与他静静对视，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月光静静洒落在窗台之上，一人一猫隔着玻璃无声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赵星甚至忘记了眨眼。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没有半点杂色。月光落在它的毛发上，却没有映照出丝毫柔和感，反而让那身黑色显得更加深邃，仿佛那并不是毛发，而是一团凝固的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金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赵星，那目光不像动物，更像一个拥有智慧的人，甚至……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赵星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不知为何，当那双眼睛映入视线时，他的脑海深处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种无法形容的熟悉感缓缓涌上心头。
就好像……自己曾经见过它，而且见过很多次，可无论他如何回忆，都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忆。就在这时，黑猫忽然站起身来，它轻轻甩了甩尾巴，随后转身跃下窗台，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等——”
赵星下意识喊出声，可声音刚出口，他便愣住了。
——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它？明明只是一只猫而已。
然而下一秒，宿舍楼下的路灯旁，那道黑色身影再次出现。黑猫站在灯光与阴影交界处，静静看着他，几秒后，它转身向远处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前进，像是在等待什么。
赵星呼吸微微一滞，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它在等我。
理智告诉他，这种想法简直可笑，可脑海深处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响起。
——跟上去。快跟上去。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你一定会后悔。
赵星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来，他抓起外套披在肩上，轻手轻脚推开宿舍门。走廊一片漆黑，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不知为何，随着距离黑猫越来越近，他体内那种神秘力量流失的感觉反而减弱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指引着他，走向正确的方向。
……
十分钟后。赵星已经离开宿舍区。黑猫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论他走快还是走慢，双方之间都始终维持着同样的距离，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一般。
夜晚的校园格外安静，路灯投下昏黄光芒，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熟悉的湖面。
——新月湖。
正是赵星前几天落水的地方，当看到湖面的瞬间，赵星脸色微微一变，脚步也停顿了一下。那天濒死的记忆再次浮现
——冰冷刺骨的湖水、逐渐模糊的意识、以及湖底那道不断靠近的金色光芒。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而就在此时，前方的黑猫忽然跳上湖边护栏，静静蹲坐下来，金色瞳孔注视着平静湖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赵星缓缓走近。
下一秒，异变突生。
轰——！！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爆发，仿佛有人用重锤狠狠砸在脑海之中。赵星闷哼一声，身体踉跄后退，眼前景象开始疯狂扭曲。
湖面消失了。
夜空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化作无数碎片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夜色。
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
也没有漫天繁星。
天地之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赵星怔怔地站在原地。一阵微风从远方吹来，耳边隐约传来风铃摇晃的声音。
叮铃——
风铃的声音清脆……
叮铃————
……清脆而悠远。赵星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随后微微愣住。因为就在不远处，出现了一条古老而漫长的街道。青石铺成的道路向远方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街道两侧悬挂着一盏又一盏灯笼。昏黄的灯火安静燃烧着，驱散了四周浓郁的黑暗，那些灯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微弱。可不知为何，仅仅只是看着它们。赵星心中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仿佛无论在外漂泊多久、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只要顺着这些灯光前进，就一定能够找到归处。
街道尽头，静静矗立着一间酒馆。酒馆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有些普通，木质的门框，泛黄的招牌，屋檐下挂着一盏老旧提灯，暖黄色的灯火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赵星缓缓向前走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声响。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在移动，与酒馆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仿佛双方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就在这时，酒馆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吱呀——
一名老人从里面缓缓走出，他的背有些佝偻，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疲惫，浑浊的眼神中透着迷茫与不安，仿佛已经在漫长人生中迷失了方向。
老人站在门口，沉默许久，随后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渐渐多出了一丝光亮，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片刻后，老人露出释然的笑容，朝着酒馆轻轻点头，声音温和而平静。
“夜安。”
说完，他转身走向远方，身影逐渐融入夜色，直至消失不见。赵星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酒馆的大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眼眶泛红，脸上残留着泪痕，像是刚刚哭过。可当她迈出酒馆时，原本颤抖的脚步却逐渐变得坚定。离开之前，她回过头望向酒馆，轻轻开口。
“夜安。”
随后转身离去。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
越来越多的人从酒馆中走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神情憔悴的上班族、有提着行李箱的旅人、有失去亲人的老人、有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年轻人……
他们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
——迷茫、疲惫、困惑，甚至绝望。
可当他们离开的时候，眼中却重新有了方向，仿佛在这里得到了某种答案。重新找到了继续前进的理由。
而他们离开之前，都会说出同一句话。
“夜安。”
“夜安。”
“夜安。”
声音越来越多，却没有丝毫嘈杂，反而像夜风一般温柔，轻轻拂过耳畔。赵星怔怔站在原地。忽然，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些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神明。
没有祈祷、没有朝拜。
甚至没有人询问酒馆主人的名字。
可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感激，却比任何虔诚都更加真实，仿佛仅仅是在这里停留片刻，便已经获得了重新前行的勇气。
就在这时，酒馆的大门第三次被推开。赵星的呼吸骤然停滞。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黑发青年。他手中提着一盏古老的灯，灯火并不明亮，甚至称得上微弱。可无论周围夜色如何浓重，那缕光芒始终静静燃烧着，从未熄灭。
青年站在酒馆门前。没有高坐云端、没有俯瞰众生，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神威。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送每一个离开的人——
有人迷失方向，
他便提起灯，为对方照亮前路；
有人陷入黑暗，
他便陪伴对方走过最难熬的长夜；
有人找不到归处，
他便为其留下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仅此而已。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赵星心中却忽然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仿佛有某种情绪沉淀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已经忘记。
青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送走一个又一个迷途之人，直到最后，整条长街重新归于寂静。
灯火依旧摇曳，夜风依旧吹拂，酒馆门前只剩下他一个人。
孤独地守着那盏灯。
守着漫长的黑夜，守着那些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良久，青年缓缓抬起头，视线跨越无尽岁月，落在赵星身上。明明看不清面容，可赵星却感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一道平静而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又有新的迷途者出现了吗？”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酒馆消失了、长街消失了、灯火消失了……无边夜色化作无数光点四散开来，赵星猛然回到现实。
“呼——！”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甚至有些发软。湖面依旧平静，夜风依旧吹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赵星知道。那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因为他的耳边仿佛仍旧残留着那一句句温和的话语。
——夜安。
——夜安。
——夜安。
……以及那盏始终未曾熄灭的灯。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看来，神格已经开始回应你了。”
赵星身体猛地僵住，他缓缓抬头。只见护栏上的黑猫正静静注视着自己，金色竖瞳中倒映着月光。
“你……会说话？”
赵星声音干涩。
黑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头望向夜空。沉默许久，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仿佛夹杂着漫长岁月。
“八百七十三年……”
“我等了整整八百七十三年。”
赵星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黑猫重新看向他，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甚至带着几分疲惫。许久，它缓缓低下头，如同臣子向君王行礼，声音低沉而庄重。
“欢迎回来。”
“——夜游神大人。”
赵星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夜游神......到底是什么？”
黑猫望向湖面:“是一群迷路的人给您起的名字。”
赵星愣住。
黑猫继续说道：“当他们找不到方向的时候。您会为他们留一盏灯。”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层层波纹，
“所以他们称呼您为——”
“夜游神。”
赵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脏依旧剧烈跳动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是谁？”
夜风轻轻吹过。护栏上的黑猫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您。”
赵星愣住:“我？”
“准确来说。”黑猫看向湖面，“是曾经的您。”
赵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海里回荡着酒馆中的画面。无论怎么看，那都不像自己……至少不像现在的自己。
就在这时，黑猫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果然，连这种表情都一模一样。”
赵星一怔:“什么意思？”
黑猫缓缓转过头，金色竖瞳静静注视着他:“您每次惹完麻烦以后，都会露出这种无辜的表情。”
赵星：“？等等……我什么时候惹麻烦了？”
黑猫沉默两秒，随后冷笑一声:“把自己活活累死还不算麻烦吗？”
赵星：“......活活累死？”
“字面意思。”黑猫语气平静，“您当年总觉得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今天帮这个，明天帮那个……”
“看见迷路的要管……看见哭的要管……看见准备跳河的也要管。”
“甚至连半夜找不到家的醉鬼您都要亲自送回去。”
赵星越听越离谱他不由得反问道:“然后呢？”
黑猫望向远方，声音变得低沉起来:“然后……您把自己弄没了……”
湖边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赵星沉默了。他本能地觉得荒唐。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隐隐有种感觉，黑猫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黑猫忽然从护栏上跳了下来，轻巧落在地面。
“不过这样也好。”
赵星愣了愣:“什么叫这样也好？”
黑猫看着他，眼神里难得多出几分欣慰:“至少您失忆了。以前的您总喜欢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现在脑子空空如也，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赵星额头青筋微微跳动。
“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不是感觉。”黑猫认真说道，“就是在骂您。”
赵星：“......”
空气沉默了几秒，随后，黑猫忽然抬头望向远处。
新月大学的方向。
“不过闲聊到此为止吧。”
它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赵星顺着它的目光望去:“怎么了？”
黑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又有人迷路了。”
赵星微微皱眉:“迷路？”
“嗯。一个快把自己逼疯的小姑娘。”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波纹。黑猫眯起眼睛，仿佛正在注视某个遥远的人。
“学业、未来、梦想、现实……”
“她站在岔路口已经很久了。”
黑猫轻轻甩了甩尾巴，转身朝黑暗中走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欢迎回来。”
“夜游神。”
“这次可别再把自己累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