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街边的玻璃幕墙洒落下来。
赵星站在奶茶店门前，抬头望着熟悉的招牌。昨晚落水的经历仿佛一场荒诞的梦。
医院……溺水……湖底那道逐渐靠近的金色光芒……以及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梦境。可若说那是真的，却又显得太过离奇。
沉默片刻后，他伸手推开了奶茶店的大门。
——叮铃～
门框上的风铃轻轻摇晃，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赵星忽然愣住了。
耳边的风铃声仿佛发生了某种变化。恍惚间，赵星看见了一间灯火通明的酒馆。厚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开启，铁制的吊灯悬挂在房梁之上，昏黄色的烛火轻轻摇曳。一个穿着亚麻布衬衣的年轻侍者推开木门，满脸笑容地向来客微微躬身。
“欢迎光临。”
热闹的人声。
木制酒杯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角落里吟游诗人拨动鲁特琴的悠扬旋律。
无数声音同时涌入耳中。
大厅之中，披着斗篷的商人正在与同伴交谈，风尘仆仆的旅人靠坐在壁炉旁取暖，几名身穿锁甲的护卫围坐在长桌边大口喝着麦酒。
空气里弥漫着麦芽、木柴以及烤肉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无数声音同时涌入耳中，下一秒，幻觉骤然破碎，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熟悉的奶茶店。
咖啡机运转的声音、冰块碰撞塑料杯的声音、柜台后忙碌的店员，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赵星微微皱眉。从医院里出来后这样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了。准确来说，是从落水醒来之后开始的。
他总会莫名其妙看见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景象。那些画面模糊而陌生，却又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就好像……那才是自己真正经历过的人生。
赵星怔怔地站在原地。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麦酒与木柴燃烧后的气味。
他下意识望向柜台上的咖啡机，金属外壳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可不知为何，相比于眼前这台现代机器，他反而更能理解记忆中那座壁炉的构造。甚至能够准确说出哪一种木材燃烧时最适合在冬夜取暖。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赵星自己都愣住了。因为他从未接触过那些东西。
可那些知识却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存在于脑海深处。
仿佛它们本就属于自己。
“阿星！”
一道惊呼突然响起。
赵星抬起头。
柜台后的店长正满脸震惊地望着他。短暂愣神后，店长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了过来。
“阿星！你没事吧？”
“听说你昨天晚上落水了？”
“你小子怎么回事！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店长一边说着，一边抓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那副紧张的模样就差把他重新送回医院检查一遍了。
赵星愣了愣，随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店长，我真的没事。只是脚滑掉进湖里了而已。医生也说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
店长立刻瞪起眼睛。
“都进医院了还叫没事？”
“今天给你放假，工资照算！回去休息去！店里又不是离了你就不开了。”
听到这句话。
赵星心里忽然有些发暖。来到新月市后，除了学校里的同学。店长算是最照顾他的人，无论是排班还是工资结算，对方总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帮他。
“真的不用。”
赵星摇了摇头。
“我闲着反而会胡思乱想……而且月底快到了。我还指望工资交房租呢。”
店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行吧。不过今天别干重活！有什么不舒服立刻跟我说！”
“知道了。”
赵星点头。
换上工作服后走进操作区，熟练地开始准备营业前的工作。
冰块、果茶、糖浆、封口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就在他整理原料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视线之中，店长的头顶似乎飘着一缕淡淡的白色光芒。那光芒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赵星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那缕白光依旧存在，而且不只是店长。
正在准备原料的同事小雨、门口排队的客人，甚至是外面路过的行人。
每个人身上似乎都缠绕着某种若隐若现的光芒。有的人明亮、有的人暗淡；有的人纯净如月光、有的人则灰蒙蒙一片……
赵星的呼吸微微停滞
——这是什么？幻觉？后遗症？还是……昨晚那场落水之后出现的某种变化？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古老而缥缈，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
“众生之火。”
轰——
赵星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塑料杯险些掉落在地。
“阿星？”
不远处的店长察觉异常。
“怎么了？”
“没事……”
赵星勉强笑了笑。
可心脏却已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因为他很确定。刚刚那道声音绝不是自己产生的幻听。更重要的是，那句话出现的瞬间，他竟然理解了其中的意思。仿佛那本就是自己掌握的知识。
——众生之火。生灵存在于世间的证明。亦是命运燃烧时散发出的微光。
可问题是……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赵星沉默地低下头。
玻璃柜台映照出他的身影，而就在那倒影之中，他隐约看见自己的双眸深处，似乎有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奶茶店外，街道对面的路灯下一只黑猫正安静地蹲坐在那里。
金色的竖瞳透过玻璃，静静注视着店内的少年。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
晚上七点左右。
奶茶店迎来了客流量较少的时间段。赵星正在柜台后整理杯子。
这时门口风铃响起。一个西装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看起来很疲惫。黑色的双眸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胡茬，仿佛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赵星下意识看向对方，随后微微一愣。
因为在赵星的眼中，男人头顶的众生之火十分黯淡，灰白色的火光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赵星对着新进店的男人微微一笑，示意男人可以到这边点单。男人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张菜单默默看了起来，而赵星则是看着男人头顶那束黯淡的众生之火怔怔出神。
脑海里仿佛有什么……
众生之火……它越是黯淡，那就意味着灵魂越接近崩溃……
赵星不理解为什么这的脑海中会有这种想法，但就好像理所当然一般，他就是知道。
“……哥？小哥？”
眼前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将赵星从思绪中拉了出来，看着面对顾客都会发呆的店员，男人感到一阵奇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指着菜单上最便宜的柠檬水要了一杯。
“好的，请稍等。”
赵星熟练地完成点单。
男人接过号码牌后走到角落坐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过头，仿佛身上压着什么沉重到难以喘息的东西。
“阿星！”身后传来店长的声音，“发什么呆呢？七号单好了。”
“来了。”
赵星收回目光。将柠檬水送到了男人的桌前。
“您的饮品。”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显得有些许沙哑:“谢谢。”
赵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工作区。时间一点点流逝。男人始终坐在那里，没有玩手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忽然。
一阵熟悉的旋律打破了奶茶店内的安静。
手机铃声响起，带着些许老旧音质特有的沙哑感，不算响亮，却让人莫名有些怀念。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赵星微微一愣。
这首歌他当然认识，小时候几乎每个男孩都听过。而角落里的男人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给自己打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男人缓缓低下头，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
“嗯。我知道……”
“医院那边怎么样了？……这样吗。”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疲惫愈发明显，可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没事。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你先照顾好妈。其他的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我会解决的。”
电话挂断。奶茶店重新恢复了安静。可赵星却发现，男人头顶那团灰白色火焰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像是即将燃尽，却又在最后关头顽强地维持住了那一点微弱的光。
与此同时。
那首铃声最后一句歌词仍在脑海里回荡。
——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奶茶店依旧热闹，可他却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
赵星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在此时，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扭曲，耳边的人声渐渐远去。一幅陌生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天空阴沉，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不断拍打着大地。
高耸的城墙之外，无数衣衫褴褛的人聚集在那里。他们饥饿、疲惫、绝望……
有人抱着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失声痛哭，有人跪倒在泥泞之中向天空祈祷，有人望着紧闭的城门发出无声的哀求。
死亡与苦难笼罩着整片大地。而在更高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身形。却仿佛已经存在了无数岁月。
一道低沉而悠远的声音缓缓响起——
“希望从不是奇迹。”
“而是明知黑夜漫长。”
“仍愿意等待黎明的人。”
画面轰然破碎，赵星猛地回过神来，额头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再次望向角落里的男人，男人头顶那团灰白色火焰依旧摇曳着，可它并没有熄灭，因为刚刚那通电话里，男人说的是——
“我会想办法。”
而不是放弃。
赵星沉默许久，最终低下头。重新拿起一个纸杯，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他熟练地制作了一杯热奶茶，又从柜台旁拿出一块刚刚出炉的小蛋糕，随后轻轻放到了男人的桌上。
男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我没点这些。”
赵星笑了笑。
“新品试吃。今天店里活动。”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头。
“谢谢。”
赵星没有继续停留，转身离开。仿佛真的只是顺手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就在他回到操作台的那一刻，一丝微弱的暖意忽然从空气中浮现，那感觉极其轻柔，像冬夜篝火散发出的第一缕温度，又像漫长黑暗里亮起的一点星光。它缓缓融入胸口，转瞬即逝。
赵星猛地怔在原地。
与此同时，角落里的男人低头喝了一口热奶茶，那张疲惫至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而在赵星的视线中，那团原本摇摇欲坠的灰白色火焰，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点……仅仅一点。却真实存在。
奶茶店外，街道对面的路灯下。一只黑猫安静地蹲坐在那里。金色的竖瞳透过玻璃望向店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风吹动它漆黑柔顺的毛发。许久之后，黑猫轻轻眯起眼睛，尾巴缓慢地摆动了一下，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随后转身走入街角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
时间已是晚上十点，男人离开后，赵星站在柜台后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股暖意。微弱，却真实存在。就像一颗埋入黑夜中的火种。而就在这时，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看向街道对面。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静静伫立，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可不知为何，赵星总觉得，它刚刚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看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