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站在湖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操蛋……”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波纹。黑猫已经离开，整片湖岸重新恢复寂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夜游神？神格？八百七十三年？会说话的猫？酒馆？长街？
赵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夜空，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自己大概是熬夜熬得脑袋出问题了。而且问题不小。
“连续三天不睡觉果然会死人。”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
路上，赵星无数次试图说服自己，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是压力过大、是睡眠不足、是落水后的后遗症。
总之，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夜游神。然而，每当他准备彻底否认的时候，脑海中总会浮现那间酒馆，浮现那盏灯，以及那句温和的话语。
——又有新的迷途者出现了吗？
那声音并不威严，也不神圣，反而像是在担心什么人……
想到这里，赵星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整段记忆里，从始至终都没人称呼那个人为神。没有跪拜、没有祈祷，甚至没有赞美。那些离开酒馆的人。只是会在临走前轻轻说一句。
“夜安。”
就像是在向一个老朋友告别
“奇怪......”
赵星低声喃喃。
如果那真的是神，为什么会是这样？
在他的理解里，神不都应该是那些高坐在神位之上，俯视众生，随随便便一挥手降下的神罚都可以毁灭一个种族吗？怎么到了自己这个所谓的夜游神这里b格一下掉了这么多……
新月湖距离大学宿舍的路程并不远，没多久赵星便来到了宿舍楼下，也不知道学校领导最开始建立这座学校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宿舍楼的对面隔着一个小花园就是学校的图书馆，难道是想让学生们在睡觉时也能收到文化的熏陶吗？对此赵星很想掐着腰大声嘲讽一句
——学不进去的东西！即便你把书本塞我嘴里我也学不进去啊！
赵星一边吐槽着学校离谱的建筑布局，一边朝宿舍楼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整栋宿舍楼安静得有些过分。偶尔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鸣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就在这时，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
声音越来越近。下一秒，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教材的男生猛地从楼道拐角冲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鼻梁上，怀里还夹着一袋没拆封的速溶咖啡，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刚睡醒，反而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卧槽！”
男生吓得一个急刹车，赵星也下意识往旁边让开。
“抱歉抱歉！”
男生连头都没来得及抬，丢下一句话便急匆匆朝楼下跑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然而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赵星忽然愣住了。
一股强烈到近乎刺耳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不是声音，却又像声音。
不是画面，却比画面更加清晰。
——完了完了完了。
——绝对不能挂科。
——还有三千字没写。
——老师明天八点收作业。
——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那股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冲进脑海，赵星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绝望，就像一个即将被送上刑场的人正在疯狂挣扎。仅仅持续了一秒，又瞬间消失。
赵星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啊？”
他下意识回头，那个男生已经冲出了宿舍楼。借着玻璃门外的灯光，隐约还能看见他狂奔向图书馆的背影，速度快得仿佛慢一秒人生就结束了。
赵星沉默良久，最后忍不住低声评价。
“哥们儿，你这状态不像补作业……像赶着投胎。”
说完后，他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怎么会知道对方是在赶作业？对方刚才根本一句都没说。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赵星站在原地，缓缓皱起眉头。如果说湖边发生的事情还能归结于幻觉……那么刚才呢？难不成自己的幻觉已经进化到能够精准猜出别人为什么半夜冲去图书馆了？
……
想到这里，赵星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掏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搜索关键词：【作业】
下一秒，首页第一条帖子映入眼帘。
——《求救！！！张教授突然提前截止时间！！！》
发帖时间：二十三分钟前。
下面回复已经超过两百条。
赵星点进去，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是
——明天早上八点交，三千字论文还没写完，我感觉人生已经没有希望了。
赵星：“……”
沉默几秒，他缓缓抬头看向图书馆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像无数亡命之徒最后的避难所。然后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
“大学牲真可怜啊……哦对，我也是大学牲来着……”
只是此时的赵星并不知道，并不是所有迷途者的执念，都像赶论文这么简单……
——————
从大学图书馆里出来时，外面已然是一片夜色，昏黄的路灯顺着道路一盏盏亮起。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图书馆大门，透过玻璃门还能看到里头一排排的长桌前零零散散的坐着一群为了学业而埋头苦读的大学生。女孩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夜色，也不知她是在为自己的学业而苦恼还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而苦恼。
新月市，这是一座算不上大的城市，之所以会叫新月市也是得名于那座巨大的、俯瞰起来酷似一轮新月的湖泊。平日白天时人们穿行于这座城市之中为了各自的生活各自奔波，而一到深夜就仿佛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女孩手里提着刚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盒饭和饮料，慢悠悠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不是什么贫困学生，更不是什么豪门出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女孩。要说女孩身上和一般人最大的不同的话……或许就是她那美丽的双眸。犹如清澈湖泊一般的宝蓝色的右眼，和那宛如幽静深海一般的深蓝色左眼。孩童时她便发现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所以刻意留了一些留海用来挡住自己的一只眼睛，让自己与周围的人显得不是太过不同。
原本从大学出来到出租屋里踩共享单车的话只需要十分钟左右，可显然，今天女孩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平日里停放共享单车的P点今天却一辆单车都没有，所以只好花上将近半个小时徒步回去。
兴许是走累了，女孩从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拿出刚买的2.5升可乐拧开瓶盖仰头就是一大口，随着碳酸在口中炸开的快感，即便是学习的劳累似乎都恢复了一大截。
“咚！”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闯进了女孩的耳中，起初还以为是错觉亦或是耳机中播放的音乐的鼓点，但随着脚步的逐渐往前，那道沉闷的敲击声再次响了起来。
“什么声音……？”带着心中的疑惑，女孩的视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街角，一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前，一个黑发的少年正蹲在那，时不时的还露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猛踹两脚。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女孩决定当做没看见加快脚步离开这里，但有时候人生就是充满了意外。被叫住了也没办法，只好用淡漠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少年:“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少年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又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自动贩卖机:“如你所见，这台贩卖机把我目前手头的钱全给吞了进去，结果东西还卡住出不来了……”
女孩歪了歪头，等待着少年的后续
“咳咳……就是……那啥……能不能，借我点钱？”看得出来，找陌生人开口就是借钱让少年有些许难堪，但为了生存下去，少年还是迫不得已做出了选择。
看着眼前的情况，老实说女孩其实想拒绝，毕竟自己的家境也算不上有多么富裕，更别说自己身上还背着一大堆的学贷没还……但看着眼前眼神清澈的少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女孩终究是拿出了自己的钱包从中取出了一张面额五十的纸币递给了少年:“我并没有借别人钱的习惯，就当做是日行一善，这些钱你也不用还给我了，拿着吧。”
话毕，女孩转身准备离开，但脚步有突然停下:“顺便提一嘴，那台自动贩卖机很久以前就出故障了。原先是打算拆除掉的，但是一直没人来处理。”
说完，女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里。
看着手中攥着的五十块钱，少年一言不发，但闪烁的琥珀色双眸又似乎将他此时的心中所想都尽数道出。
回到租住的出租屋后，陆泽桐随手踢掉脚上的鞋子，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了客厅那张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客厅另一侧的沙发上堆着还没来得及送去洗衣房的衣服，茶几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包装和喝到一半的饮料。
这是属于一个普通大学生的生活痕迹。
安静、杂乱，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烟火气。陆泽桐伸手拿起手机，群聊消息不断刷新。
同学在讨论明天的考试，有人发着表情包，有人哀嚎着自己还没复习完。她随手往上翻了翻，却没有回复。视线停留在通知栏最上方，那里静静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而是直接锁上了屏幕。沉默片刻后，陆泽桐从沙发上坐起身。
“先洗澡吧。”
她轻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
深夜。
客厅里只剩下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一阵远去的风声。桌面上堆着翻开的教材和笔记，屏幕上的文档不断被修改。
删除、重写、再删除……
时间缓缓流逝，墙上的时钟从凌晨一点跳到两点，又从两点跳到三点。直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陆泽桐才终于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落在桌面角落。那里放着一副耳机，旁边压着几张写满音符的稿纸，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皱。
她看了很久，最终伸出手，将那些稿纸收进抽屉里，然后关上了抽屉，仿佛把什么东西一同锁了进去。
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穿过窗户落在桌面上，陆泽桐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镜中的女孩眼底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疲惫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她伸手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
“今天还有考试。”
镜中的女孩轻声提醒着自己。
于是她重新背起书包，走出了出租屋。
清晨七点，街道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早餐铺升起袅袅热气，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穿梭在人群之中，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向学校。所有人似乎都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红绿灯路口，一道穿着牛仔背带裤的身影正兴奋地挥着手。
“桐姐——！”
伴随着元气满满的声音，少女一路小跑来到陆泽桐身边。
“你昨晚是不是又通宵了？”
陆泽桐点了点头:“嗯。”
“又通宵？！”
“嗯。”
“考试？”
“算是吧。”
小莲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出问题的。”
陆泽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亮起，那封未读邮件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看了一眼，又按灭了屏幕。
“桐姐？”
“没事。”
“真的没事？”
“嗯。”
陆泽桐轻轻笑了笑，笑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向教学楼的人群里，有人讨论着考试、有人讨论着周末、有人讨论着社团活动，也有人讨论着毕业后的打算。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而鲜活。陆泽桐安静地走在人群中央，忽然间她感到有些许恍惚。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因为喜欢而写歌是什么时候了……
每天练习、每天学习、每天创作、每天向前。
仿佛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在等着她……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事情似乎已经不再让人感到开心，只剩下了必须完成。风吹起额前的发丝，陆泽桐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教学楼，眼神有些茫然。她明明一直都在向前走，却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迷路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