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陆泽桐几乎是本能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教室里很快变得嘈杂起来。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已经开始和同伴对起了答案，还有人兴奋地讨论着晚上去哪聚餐。
陆泽桐收拾着桌面上的文具，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学习和熬夜终于让身体开始发出抗议，眼前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小莲，走啦！”
“来了来了！”
“感觉这次稳了啊！”
“稳个鬼，我最后那道大题根本没写完！”
周围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而鲜活。
陆泽桐背起书包，安静地跟着人群走出教学楼。五月末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风吹过校园里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嗡——
陆泽桐脚步微微一顿，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最上方，那封邮件依旧静静躺在那里。
发件时间：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未读。
她沉默地看着屏幕，很久没有动作，仿佛那不是一封邮件。而是一道横在眼前的门，只要推开，就会看到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
风从耳边吹过，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又被她重新按亮，如此反复数次。最终，陆泽桐轻轻吐出一口气，点开了邮件。
——【尊敬的Kiri同学：】
【感谢您参与本次“新声原创音乐计划”的作品征集活动。】
她的目光缓缓向下移动。
【经过评审组讨论，您的作品获得了较高评价。】
看到这里时，她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但由于本次企划名额有限。】
【很遗憾，您的作品未能进入最终名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耳边的风声、远处学生的交谈声、树叶摇晃的声音，全都变得模糊起来。陆泽桐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那几行字。没有露出失望，没有露出愤怒，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她只是平静地关闭了邮件界面，然后锁上屏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片刻后，她重新迈开脚步，继续朝前走去，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
教学楼旁的小广场上摆放着一架钢琴，那是学校艺术节留下来的装饰品，此刻正有学生坐在那里弹奏着什么曲子。旋律顺着风飘散开来。陆泽桐下意识看了一眼，脚步却没有停下，她继续往前走，穿过树荫，穿过人群，穿过喧闹的校园。直到那阵钢琴声彻底消失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入大学时写下的第一首曲子，那时候的自己会因为一个旋律兴奋一整天，会抱着吉他在宿舍楼下弹到深夜，也会因为有人喜欢自己的作品而开心很久。
可现在，她已经记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样子了……
每天练习，每天学习，每天创作，每天向前……仿佛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在等待着她。她一直在奔跑。从未停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奔跑本身已经变成了目的……
风吹起额前的发丝，陆泽桐抬起头，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眼神有些恍惚，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想要继续写下去？
而更可怕的是，面对这个问题，她竟然给不出答案。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洒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讲台上，老师正拿着粉笔讲解着数字信号处理中的频谱分析。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台下不时传来翻书和记笔记的声音。陆泽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笔机械般地记录着老师讲解的重点，只是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却透着些许疲惫。连续两天的熬夜终究还是让身体开始发出警告，耳边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时远时近。忽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泽桐下意识低头看去。
是邮箱推送。
那封已经被她打开过的邮件再次出现在通知栏里。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通知划掉，继续低头记笔记，只是原本工整的字迹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凌乱。
……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开。人们讨论着考试、实验和即将到来的周末。而陆泽桐则坐在原地没有动，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慢合上课本。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倦意。仿佛一个人背着东西走了很远很远，久到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音乐软件后台的消息。
——【您的作品《夜航》新增收藏：3】
陆泽桐点开看了一眼，作品下方依旧是熟悉的数字。
播放量：1278
评论：14
收藏：63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已经不错，但放在整个网络里，不过是沧海一粟。她静静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自己刚上大学那年。那时候她甚至连编曲软件都不会用。为了学会一个效果器的使用方法，她能抱着电脑研究一整个晚上。第一次做出完整作品的时候，她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跑去上课，结果被老师点名批评。
想到这里，陆泽桐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笑意，可那笑容仅仅持续了一瞬，便慢慢消失。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音乐而感到开心了。
最近自己的生活似乎只剩下了赶时间……
赶课程、赶实验、赶报告、赶考试、赶作品、赶投稿……
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在前面等着自己，她明明一直都在往前跑，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追逐什么。
教室外传来学生们打闹的笑声，有人讨论着周末去哪玩，有人约着一起去看电影，也有人抱怨着即将到来的实验课。
热闹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却仿佛与她身处两个世界。
陆泽桐关掉音乐软件，又打开那个被拒稿的邮箱页面，视线缓缓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
——【您的作品获得了评审组的一致认可。】
【但由于名额限制，未能进入最终名单。】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锁上手机。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向金黄。教学楼里的学生越来越少。空荡荡的教室里，陆泽桐轻轻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
自己不再写歌了。
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给不出答案。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桌上的书页，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少女坐在夕阳里，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低下头。像是在逃避那个问题，又像是在害怕得到答案。
——————
另一边，学校食堂二楼。小莲正抱着餐盘气鼓鼓地坐在角落:“可恶！又放我鸽子！”
坐在对面的少女头也没抬，依旧安静地翻看着手里的专业书。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菲菲！”小莲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少女终于抬起头:“有。”
“那你说我刚刚说什么了？”
“桐桐第三次拒绝和你一起吃晚饭。”
“......”小莲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你果然有在听。”
菲菲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页:“因为你已经说了五分钟了。”
“呜呜呜——”小莲趴在桌上，满面愁容:“桐姐最近真的好奇怪！以前再忙也会抽时间陪我们吃饭……现在不是图书馆就是实验室，不是实验室就是出租屋。菲菲你说她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们修仙去了？”
菲菲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合上手中的书，然后打开手机，熟练地点开某个聊天界面。聊天记录里，最近一周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桐姐吃饭吗？】
【不了。】
【出来玩吗？】
【有事。】
【一起去看电影？】
【下次吧。】
【下周？】
【再说。】……
小莲还在一旁絮絮叨叨:“我昨天给她发消息，凌晨两点才回我……今天早上六点半又在线……她到底睡没睡觉啊......”
话音刚落，菲菲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她将目光从手机的聊天界面上移开，平静的目光直视着小莲:“六点半？”
“对啊。”小莲咬着勺子含糊道，“怎么了？”
菲菲再次低头看向手机，沉默几秒，然后打开另一个界面，那是某个音乐平台。一个昵称静静挂在关注列表里。
——【Kiri】
最近更新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最新上传：
未公开草稿。
菲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
小莲眨了眨眼:“菲菲？”
“嗯。”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菲菲沉默片刻，然后将手机锁屏:“没什么。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菲菲抬起头，目光透过食堂玻璃窗望向远处已经彻底暗下来的校园，声音依旧平静:“她已经很久没休息过了。”
“啊？”小莲愣住，“什么意思？”
菲菲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像是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将排骨塞进嘴里缓慢咀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上个月开始。她每天凌晨一点之后还在线。最近两周变成了两点。而这一周是三点以后。昨天更是接近四点。”
食堂忽然安静下来。
小莲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良久，她才满脸惊讶的吐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菲菲推了推眼镜:“因为我最近也在准备竞赛。所以睡得晚。”
“......”
“而且。”菲菲停顿了一下，“她这个月删掉了七首曲子。”
这一次，小莲彻底愣住了:“七首？”
“嗯。其中三首完成度超过百分之八十。而另外四首已经接近成品。”
“这些她全部删除了。”
小莲呆呆地坐在原地，半晌后才挤出一句:“可是......为什么？”
菲菲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晚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掀动书页。
沉默良久。菲菲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少有的认真:“我觉得。她可能遇到麻烦了。而且。不是因为考试。也不是因为实验报告。”
镜片后的目光微微垂落，落在那条始终没有回复的新消息上
——【桐姐，最近还好吗？】
消息发送于三天前，至今未读……菲菲看着屏幕，第一次有些不确定，那个从小到大似乎什么事情都能解决的人，是不是已经走到了连自己都找不到方向的地方。
......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小莲忽然眨了眨眼:“那个......”
“嗯？”
“我有个问题。”
菲菲抬起头:“什么？”
小莲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你为什么会知道桐姐删了几首曲子？”
“......”
“还知道完成度百分之八十？”
“......”
“甚至知道她凌晨几点睡？”
“......”
食堂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小莲咽了口唾沫。
然后缓缓说道：
“菲菲。”
“你这样看起来好像一个变态在偷偷视奸桐姐。”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下一秒，
啪！
菲菲手里的筷子被重重放在桌上，力度之大，甚至让旁边的汤碗轻轻晃了一下，小莲当场缩了缩脖子。
“我、我开玩笑的......”
“于小莲。”
菲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但额角似乎有青筋微微跳动，“首先！她音乐账号的关注列表里只有我们两个。其次！删除记录是云端同步提示。最后！她凌晨在线是因为她朋友圈忘记屏蔽我。”
菲菲一口气说完，停顿两秒，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那不叫视奸。那叫观察。”
“噗——”小莲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
“哪里大了？”
“......”
菲菲沉默三秒，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敲了一下小莲的脑袋:“闭嘴。”
“嗷！”
小莲抱着脑袋惨叫一声，然后整个人笑倒在桌子上。而看着眼前这一幕，菲菲原本紧绷的神情也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当目光重新落到手机屏幕上的时候，那份笑意又一点点淡了下去。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开玩笑就能解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