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依旧吵吵闹闹。老四在打游戏，老三在刷短视频，时不时还会爆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赵星靠在椅子上，习惯性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消息依旧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班级群、辅导员通知、还有几个高中同学建的小群。他随手点进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已经刷了几十条。
——【周末出来聚聚？】
【来新月市的扣1】
【张远呢？】
【别艾特他了，那货还在实习。】
【哈哈哈哈哈哈】
赵星下意识往下翻，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然后又退了出来。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往常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指却停顿了一下，仿佛刚刚遗漏了什么东西。
“......”
赵星皱了皱眉，重新点开群聊，从头看到尾，什么都没有。几秒后，他摇了摇头
——大概是最近熬夜太多了，脑子有点乱。
他如此想着。
就在这时，上铺忽然传来老三的声音。
“老赵。”
“干嘛？”
“周末聚餐去不去？”
“看情况。”
“张远他们好像也来。”
“嗯。”
赵星下意识应了一声。然而就在话出口的瞬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短暂的违和感。
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就像有根刺扎了一下，然后立刻消失。他愣了一秒，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于是很快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宿舍的灯光明亮，室友的笑骂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就在赵星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的时候，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陌生的画面。
——昏黄灯火，木制长桌，有人坐在角落安静饮，雪花落在窗外，一盏古旧的铜灯静静燃烧。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星猛地回过神，怔怔地看着手机，半晌后，才低声骂了一句:“最近是真见鬼了......”
没人回答。只有宿舍里老三的大笑声远远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老二快看这个视频！”
“叫爹。”
“好的老二。”
“......”
宿舍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赵星也跟着骂了一句，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个画面却始终挥之不去。仿佛某个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老四结束了最后一局游戏，老三刷短视频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老大关掉台灯。很快，黑暗重新笼罩寝室。赵星躺在床上，没有睡，准确来说是不敢睡。
自从落水醒来以后，他就隐约察觉到一件事。只要自己陷入睡眠，体内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就会开始缓慢流失。像一只漏水的瓶子。白天尚且还能勉强维持。可一旦睡着，那种流失感便会变得格外清晰。
最初他以为是错觉，可连续几天以后，赵星已经没办法再这么骗自己了。因为每次醒来时，那种空荡荡的疲惫感都真实得可怕。
不是没睡够，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夜色一点一点偷走了，于是乎他不由得开始熬夜。
咖啡、能量饮料、冰可乐。
只要能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几乎来者不拒。老三还笑他准备修仙。赵星嘴上骂回去，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想睡，而是不知道睡着以后，自己会失去什么。
床帘外传来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赵星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掌心。那种熟悉的空洞感又出现了。很轻，却一直存在，像是身体深处破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缓慢渗出。
他忽然想起黑猫说过的话
——神格已经开始苏醒了。
神格，夜游神，众生之火，还有陆泽桐头顶那团金蓝交织的火焰……
这些词汇像一块块碎片，在脑海中无声碰撞，赵星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骂道：“所以咱就是说不能给个说明书吗……”
没人回答。只有桌上那罐能量饮料在昏暗里泛着冷光。赵星伸手去拿，却在指尖碰到罐身的瞬间停住。因为他感受到一股困意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不是精神疲惫或者肉体疲惫带来的困意，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拽住了他的意识，强行把他往下拖。
赵星心中猛地一紧。
——不对……这次不一样！
他想坐起来，可身体却像被夜色压住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空调声、呼吸声、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全都被某种更深的寂静吞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赵星听见了一道极轻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自己身体深处响起。
——灯快灭了。
下一秒，意识坠入黑暗。
......
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赵星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一秒？一分钟？又或者几个小时？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四周是一片绝对的漆黑。压抑，冰冷，死寂……像沉入了某片看不见底的深海。最开始的时候，赵星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可随着时间流逝，胸口那股空洞感却越来越明显，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比平时睡觉时更快，更明显。像是原本只存在一道细小裂缝的瓶子忽然被砸开了一个缺口。
“操......”
赵星咬了咬牙，试图抓住什么，可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地面，没有墙壁，甚至连方向都不存在。就在这时，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很小，像夜空中最微弱的一颗星，几乎随时都会熄灭，可偏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显得格外醒目。
赵星愣了一下，下意识朝着那点光走去。
奇怪的是，明明脚下什么都没有，可他依旧能够前进。
一步，一步，一步。
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那点光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直到最后，赵星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盏灯。一盏老旧的提灯。
灯罩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里面燃烧着微弱的火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而当赵星靠近它的时候，胸口那种不断流失的感觉竟然缓和了几分。
“......”
赵星蹲下身，下意识朝着灯火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火焰的时候，无数画面忽然涌入脑海
——雪夜、长街、风铃、木门、酒杯碰撞的声音、陌生人的笑声……还有那些一句又一句听不清内容的话语……
那些画面破碎而混乱，像无数被撕碎的记忆。赵星捂住额头，只觉得脑袋仿佛快要裂开。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很远，又很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还是不行呢......”
赵星身体猛地一震，因为这声音他听过，不是现实里听过，而是在那团金蓝色的众生之火里。
——陆泽桐……
下一秒，提灯中的火焰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原本就微弱的光芒开始迅速黯淡，像即将燃尽的烛火。与此同时，赵星耳边再次响起那道声音，这一次，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灯快灭了。
轰——
黑暗忽然开始崩塌，无数灯火从远方亮起！
一盏、十盏、百盏、千盏……
像有人在长夜尽头点燃了一整片星海，而在那无数灯火汇聚的地方，一道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那像是一栋建筑，又像是一场梦……
它并非早已存在于那里，反而更像是随着灯火亮起才一点一点被重新构筑出来。
残破的木墙，倾斜的屋檐，布满灰尘的窗户，以及那扇半掩着的木门。仿佛有某个沉睡了八百七十三年的地方，正在重新醒来……
风雪忽然降临，冰冷的雪花从夜空缓缓飘落。赵星站在原地，怔怔望着远处那栋逐渐成形的建筑。不知为何，胸口忽然传来一种莫名的悸动，既不是熟悉，也不是陌生，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又仿佛那里藏着某种自己根本不愿面对的真相。
风雪之中，那扇木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淌而出……像黑夜中的灯塔，静静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赵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从未见过这里，可心底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就像某段被遗忘的记忆正在缓缓苏醒。
风吹过街道，带着细碎雪花掠过脸颊。
赵星终于迈出脚步，朝那栋建筑走去，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酒馆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木制的墙体已经有些老旧，屋檐边缘覆盖着薄薄积雪，门口挂着一盏古铜色提灯。灯火微微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赵星下意识抬头看向门上的招牌，可奇怪的是，上面的字迹明明早已模糊，明明看不清，可他却莫名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夜游酒馆。
念头出现的瞬间，赵星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的......”
没有人回答，风雪依旧，片刻后，他伸出手，缓缓推开木门。
叮铃——
细微的风铃声响起，暖意扑面而来，酒馆里很安静，没有客人，没有侍者，甚至没有人生活过的气息。仿佛这里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桌椅整齐摆放着，吧台安静伫立在大厅尽头，壁炉里的木柴早已烧尽，只剩下灰白色余烬。整个空间被时间冻结在某个遥远年代。赵星缓缓向前，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经过一张桌子，经过两张桌子，就在走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微微抬高，跨过了什么东西。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然而走出几步之后，赵星忽然停下，眉头缓缓皱起，他回过头，发现地板上有一块微微翘起的木板。若是不注意，确实很容易就会被绊倒。
“......”
赵星沉默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最终只能继续往前。酒馆很大，却安静得有些过分，直到来到吧台前。赵星的目光忽然停住，在吧台中央放着一盏灯，那是整间酒馆唯一亮着的灯，金色与深蓝色交织的火焰静静燃烧。微弱，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看到那团火焰的瞬间，赵星忽然想起了什么。
——新月湖边。
——陆泽桐头顶。
——那团众生之火。
两者竟有种惊人的相似。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靠近灯火。下一秒，无数细碎光点从火焰中飘散出来，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一点一点汇聚在半空，然后组成一幅模糊画面
——昏暗的出租屋，亮着一夜的电脑，散落满桌的书籍和资料，以及一个坐在电脑前发呆的女孩。
赵星微微一怔，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女孩，是陆泽桐……
画面中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窗外天色渐亮，桌上的咖啡早已冷透，电脑屏幕上停留着某份尚未完成的文档，而她只是看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许久，女孩伸出手关闭了电脑，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纸张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有公式，有笔记，也有被反复修改的痕迹。她低头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随手将最上面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可不知道为什么，赵星却莫名觉得有些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放弃了。就在这时，那团灯火轻轻摇晃起来，比之前暗了一分，画面也随之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散……
酒馆重新恢复安静，风雪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微声响。赵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刚刚看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可当他再次看向那盏灯的时候，脑海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它熄灭了……后果会怎么样？
没人回答。酒馆不会回答，风雪不会回答，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可不知为何，赵星忽然觉得，或许，应该有人替它添一把火。
......
灯火轻轻摇曳，映照着少年沉默的侧脸，而长夜依旧漫长……
——————
赵星猛地睁开双眼。
“呼——！”
急促的喘息声打破了宿舍的寂静，额头已经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着。窗外天色微亮，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进来，而宿舍里依旧是一片熟悉景象。老三抱着被子睡得像条死狗，老四的手机还亮着游戏结算界面，老大已经起床洗漱，卫生间里传来水流声，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
赵星坐在床上发呆，半晌后，抬手揉了揉脸。
——梦？不像……至少以前做梦的时候。
醒来十分钟就忘干净了，可这次不一样，酒馆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异常清晰，木门，风雪，灯火，还有那盏金蓝色的灯。仿佛刚刚真实经历过一般。想到这里，赵星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莫名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望。
“果然是梦......”
话刚说出口，赵星忽然愣住。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层灰。很细，很薄。像是许久无人打扫的木柜上留下的灰尘。
“......”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赵星盯着右手，沉默许久。最终缓缓吐出三个字。
“我嘞个……”
如果说刚才还有百分之一的侥幸心理，那么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正常做梦，不会把灰带出来，除非，那根本不是梦。
“老赵？”隔壁铺位忽然探出一个脑袋，睡眼惺忪，“你大早上坐那干嘛呢？”
“思考人生。”
“有病。”
老三翻了个身，重新钻回被窝:“你都思考两分钟了。”
“滚。”
“好的老二。”
“......”
赵星面无表情抓起枕头砸了过去，宿舍里再次响起一阵鬼哭狼嚎。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股压抑感却淡了许多。至少。这说明自己还没疯，还能正常揍人。
洗漱、上课、吃早餐。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可整个上午，赵星都有些心不在焉。课堂上的公式听进去一句忘两句，老师讲了什么更是一个字都没记住。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始终都是那间酒馆，以及那盏逐渐暗淡下去的灯。
中午，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学生们陆陆续续起身离开，赵星收拾好书包，刚准备跟着自己的三个好大儿一起去食堂，脚步却忽然停住。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一道熟悉身影正抱着笔记本匆匆经过。
黑色长发，略显疲惫的神情，以及那双极具辨识度的异色瞳。
——陆泽桐。
几乎同一时间，赵星下意识抬起头，下一秒，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因为女孩头顶，那团金蓝色的火焰依旧存在，而且比上次更加暗淡了一些。火光微微摇晃，像风中的烛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
赵星站在人群之中，沉默地望着那道背影，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夜酒馆中的画面
——电脑、出租屋、被揉皱的纸张、以及那盏逐渐暗下去的灯。
周围学生来来往往，嘈杂的人声不断响起，可赵星却忽然有些迈不动脚，因为这是第一次，他真正意识到一件事。那不是梦……而那团火，似乎真的在一点一点变暗。直到陆泽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星依旧站在那里。许久，他才轻轻啧了一声。
“真是麻烦......”
说完，转身朝食堂走去，可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
“......”
沉默几秒，赵星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低声骂了一句。
“淦。”
然后转身，朝着陆泽桐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