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赵星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病了，嗯……而且病得还不轻。
走在校园里，总能听见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准确来说，那并不是声音，而更像是某种情绪，一闪而过，却异常清晰。
比如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一个抱着电脑狂奔的男生从他身边冲过去，下一秒，赵星脑海里便莫名浮现出一股近乎绝望的情绪
——完了！
——论文！
——明天截止！
——我要死了！
......
后来他特意跑去学校论坛看了一眼，结果还真在首页发现了一篇求救帖，发帖人哭天喊地地控诉某位教授突然提前截止时间，下面几百条回复清一色都是：
【兄弟一起死。】
【别说了我也没写。】
【今晚图书馆见。】
赵星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默默关掉论坛。
从那天开始，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会感受到某种酸涩的失落，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人始终没有出现；经过食堂的时候，又会突然感受到某种对于生活费的焦虑；甚至连回到宿舍里，都能莫名其妙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绪
——这个月一定要上王者。
赵星当场看向旁边正在抱着手机疯狂，操作的室友，陷入沉思。
“......”
这能力是不是有点歪？
不过好消息是，至少他终于能够确定，自己应该不是精神病。但坏消息是，情况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毕竟能够感受到别人情绪这种事情听起来比精神病还离谱。
想到这里，赵星忍不住叹了口气，手里的可乐也失去了原本快乐的味道。
“夜游神......”，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湖边那只黑猫的身影，以及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神格已经开始苏醒了。
“所以说，咱就不能给个说明书吗......”
赵星忍不住吐槽，可惜没人回答。
晚风吹过校园，带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夕阳已经渐渐落下，橘红色的余晖洒满整座校园。赵星拎着喝到一半的可乐，漫无目的地走在湖边的小路上。最近几天，每当脑子乱成一团的时候，他都会不知不觉来到这里。或许是因为新月湖够安静，又或许是因为很多事情都从这里开始。总之，这里已经逐渐变成了他的固定刷新点。就在这时，脚步忽然停住，一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
——沉重、压抑、疲惫。
仿佛有人背着什么东西走了很远很远，却始终找不到终点。那股情绪并不激烈，却远比其他情绪更加漫长。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细雨，一点一点浸透人的心脏。
“又来了......”赵星皱起眉，下意识抬头望去。
湖边长椅上，一个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那里。晚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夕阳落在肩头，将身影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只是看着湖面，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而就在看清对方侧脸的瞬间，赵星忽然愣住了。异色的双眸，遮住半边脸的刘海，以及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记忆深处某个画面猛地跳了出来
——老旧的自动贩卖机、被吞掉的钱、还有那张递到自己面前的五十元纸币……
“......”赵星沉默了，下一秒，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浮现在脑海。
——坏了。
——我还欠她五十块钱。
原本略显神秘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赵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包，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女孩，陷入沉思。
——现在过去？会不会很奇怪？可是不还的话，自己总觉得欠着点什么。
但突然跑过去说：“你好，我是前几天那个被自动贩卖机抢劫的人。”
是不是更奇怪？想到这里，赵星脚步一转，准备离开，可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不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于是转身，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再次停下。
“可是这样会不会像搭讪？”
转身，后退一步。
“但我真的是来还钱的。”
前进一步。
“她会不会根本不记得我了？”
后退一步。
“应该不至于吧？”
远处，湖边长椅上的陆泽桐微微皱眉，总感觉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附近晃来晃去，于是下意识回过头，恰好看见不远处，一个黑发少年正在原地反复横跳。
向前一步，后退一步，再向前一步，再后退一步。
动作僵硬得像某种刚学会走路的人形生物。
陆泽桐：“......”
赵星：“......”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赵星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被发现了。现在解释自己刚刚为什么在原地前进后退还来得及吗？在线等！挺急的！！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恍惚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视线边缘微微泛起一层朦胧的金色。
赵星下意识眨了眨眼，下一秒，他愣住了，因为在陆泽桐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团火焰，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没有温度，也没有燃烧声。却真实得仿佛本就存在于那里。
“......”
赵星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种东西。火焰并不大，大约只有拳头大小，颜色却十分奇怪，像是黄昏与夜晚交界的天空。金色与深蓝不断交织，彼此纠缠，又彼此吞噬。时而偏向明亮的金色，时而又沉入深邃的蓝。仿佛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其中拉扯。而随着晚风吹过，那团火焰轻轻摇晃。
赵星忽然感觉胸口微微发堵。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不是他的情绪，却真实地传递到了他的心里。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自己为什么出发都快忘记了。
就在这时，陆泽桐微微皱眉。
“你......”
声音传来。那团火焰顿时消散，视野重新恢复正常，赵星猛地回过神:“啊？”
“我们是不是见过？”陆泽桐望着他，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赵星刚准备开口，下一秒，两人同时想起了那台该死的自动贩卖机，沉默两秒，陆泽桐率先开口:“自动贩卖机。”
赵星：“......”
陆泽桐：“被吞钱的那个。”
赵星：“......”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已经彻底定型了。
晚风吹过湖面，掀起细碎波纹。陆泽桐看着他，眼底似乎多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却比刚才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所以，你是在找我吗？”
“啊？”赵星愣了一下，“不是......”
刚说出口，又觉得不对。
“也不是。其实是......”
说到一半，他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已经准备了好几天的五十块钱，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仪式。
“我是来还钱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陆泽桐低头看着那张五十元纸币，又抬头看了看赵星，忽然有些意外:“你一直带着？”
“嗯。”
“为什么？”
赵星沉默两秒，认真回答:“因为欠着别人钱总感觉不太舒服。”
“......”
这一次，陆泽桐是真的愣住了。片刻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浅，却是赵星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还挺奇怪的。”
赵星：“......”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骂人，反而更像某种评价。
晚风吹过湖面，头顶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而赵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了陆泽桐头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可他知道，那不是，因为就在刚才，他第一次看见了，那团正在逐渐失去颜色的火。
“你还挺奇怪的。”
晚风吹过湖面。陆泽桐将那张五十元纸币收进钱包，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单纯地陈述事实。这是她第二次说赵星奇怪了。
赵星挠了挠头:“欠债还钱不是应该的吗？”
“正常来说是。”
“什么叫正常来说？”
“因为很多人会忘。”
“......”
赵星一时间竟无法反驳，毕竟如果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过离谱，说不定他自己也会忘。不过话又说回来，最近发生的事情好像就没有一件正常的。想到这里，赵星下意识抬起头，视线再次落向陆泽桐头顶。那团火焰依旧静静悬浮在那里，金色与深蓝不断交织，像黄昏与夜晚交界的天空。明明没有温度，却让人莫名觉得压抑。
赵星赶紧移开视线，生怕自己再看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湖边重新陷入安静，风吹过树梢，远处偶尔传来学生散步时的笑声。两个人都不是特别擅长聊天的性格，尤其是赵星，平时和陌生人说话超过三句就已经算超常发挥，于是气氛开始朝着尴尬的方向一路狂奔。
三秒……五秒……十秒……
赵星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找个理由撤退。就在这时，陆泽桐忽然开口:“你是哪个专业的？”
“汉语言。”
“嗯？”陆泽桐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
“什么意思？”
陆泽桐看了他一眼，认真思考两秒。
“我以为你是体育系的。”
“......”赵星额角微微抽动，“为什么？”
“因为那天踹自动贩卖机的时候很有气势。”
“......”
又来了，赵星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是不是彻底固定了，而且是那种一时半会儿洗不掉的固定。偏偏陆泽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只是意外。”
“嗯。”
“真的是意外。”
“我信。”
“......”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根本没信，赵星果断放弃解释。
晚风吹过湖面，将水面吹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就在这时，胸口那股熟悉的沉闷感再次出现。很轻，却始终挥之不去，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
赵星望着那团不断摇曳的火焰，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
——等等，我为什么会问这个？这不像自己会说的话，更不像自己会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说的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泽桐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湖面。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
“大学生有不累的吗？”
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赵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因为这句话确实没毛病。
考试、论文、实验、未来。
大家似乎都挺累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陆泽桐口中的累，和自己理解的累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陆泽桐忽然问道：“你平时都这样吗？”
“什么？”
“欠别人五十块钱都记这么久。”
“......”赵星认真想了想，“应该算吧。”
“不会觉得麻烦？”
“会。”
“那为什么还记着？”
赵星被问住了。沉默几秒，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欠着总感觉不舒服。”
陆泽桐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轻轻移开目光:“你是不是太认真了点？”
晚风吹动少女额前的发丝，那双异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赵星愣了一下。
这是今晚第三次从她嘴里听到类似的话。只是和刚刚的“奇怪”不同，这一次，似乎更像一种评价。
“有吗？”
“有。”
“......”
“而且挺明显的。”
赵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自己。
不是善良，不是老实，也不是靠谱，而是——
太认真了。
远处传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夜色渐渐浓郁起来。
陆泽桐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后缓缓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哦。”
“嗯。”
“......”
“......”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最终，陆泽桐轻轻点了点头。
“那，再见。”
“再见。”
少女转身离开，晚风吹起长发。头顶那团金蓝交织的火焰在夜色中轻轻摇曳。赵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而就在那团火焰即将消失的瞬间，赵星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昏暗的出租屋、堆满教材的书桌、亮到深夜的电脑屏幕、以及一封静静躺在邮箱里的邮件。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可胸口那股压抑感却真实得可怕。
赵星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半晌后，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声音很轻:“这次又是什么......”
夜风吹过湖面。
无人回答。可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的能力，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