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上,老旧公寓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只是原本安静的房间里多出了两个人。小莲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胸,脸色难看得吓人。
菲菲则默默把路上买来的早餐放到桌上,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熟练得仿佛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陆泽桐站在原地,忽然有种犯错被家长抓包的感觉,气氛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最终。还是小莲先开口了:
“解释。”
陆泽桐愣了一下:“什么?”
“什么什么?”小莲差点气笑,“一个月。”
她伸出一根手指。
“整整一个月!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课也不上、人还找不到!我和菲菲差点把学校翻了一遍。”
说到这里,她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屏幕亮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聊天记录。有发给陆泽桐的,也有她和菲菲之间的,还有询问同学、老师的消息。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发了多少消息吗?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人吗?你知道我甚至已经开始查新月市失踪人口新闻了吗?”
陆泽桐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些事情她真的不知道,不如说她从来没想过。
小莲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桐,我们认识多久了?”
陆泽桐沉默片刻:“十几年。”
“对啊。”小莲点点头,“十几年……所以我特别清楚,你不是那种会突然玩失踪的人。”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菲菲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听着。
“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小莲望着她,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不是你删歌,不是你不回消息,也不是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是你觉得这些事不用告诉我们!”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陆泽桐怔住了。
“你觉得你一个人扛得住,你觉得告诉别人也没用,你觉得没人帮得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
小莲死死盯着她。
“你至少可以让我们陪你一起难受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连菲菲都抬起了头,陆泽桐站在原地,忽然感觉鼻子有些发酸。因为这一刻,她忽然想起酒馆里的提灯,想起录音机里的那句谢谢,想起那个始终看不清面容的人。
而现在,现实里也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气得要命,却又担心得要命。
不知道过去多久,菲菲忽然把桌上的早餐往前推了推,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先吃饭吧。再不吃,豆浆就凉了。”
小莲刚刚酝酿出来的情绪顿时被打断。
“菲菲!我在认真讲话!”
“嗯。”
菲菲点点头。
“但她也确实该吃饭了。”
小莲张了张嘴,最后硬是被噎得说不出话,而陆泽桐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强撑出来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
这一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落在桌上的早餐上,也落在那台沉默的录音机上。而那团深蓝色与白金色交织的火焰,正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安静燃烧着。
豆浆还是凉了一些,不过总比没喝强。陆泽桐捧着纸杯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喝着。客厅里难得热闹起来,小莲依旧气鼓鼓地坐在对面,像只炸毛的猫,时不时瞪她一眼。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又突然失踪。菲菲则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手机,偶尔抬头看看两人,确认不会打起来。
“所以。”小莲咬着吸管忽然开口,“这一个月你到底在干什么?”
陆泽桐动作微微一顿,纸杯里的豆浆轻轻晃动,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说道:“写歌,然后删掉,继续写,继续删……”
客厅安静了一瞬。
“……”
小莲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这人从小就这样。钻牛角尖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泽桐低头喝着豆浆,没有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小时候练琴。别人练两个小时,她能练四个小时。后来学编曲,别人完成作业就结束,她能为了修改一个小节折腾整整一晚上。
菲菲忽然推了推眼镜:“所以,《one last chance》写得怎么样了?”
陆泽桐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菲菲会知道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
“电脑屏幕。”菲菲指了指书桌方向,语气平静,“字挺大的。”
陆泽桐:“……”
小莲也顺着看了过去:“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吉利……什么叫最后一次机会?你搁这拍电影呢?”
陆泽桐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书桌。电脑依旧亮着。工程文件安静停留在编辑界面,波形图横跨整个屏幕,而录音机则静静摆放在旁边。阳光落在金属外壳上,泛起淡淡光泽。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昨晚酒馆里的那句话。
——别让它变成第八首被删掉的歌。
“我还没写完。”陆泽桐轻声说道。
她没有说删掉,也没有说放弃,只是说还没写完。
小莲愣了一下,菲菲也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因为她们都听出来了,和一个月前相比这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回答。
窗外阳光明亮,楼下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桌上的录音机依旧沉默,可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开始悄悄发生改变了。
“吃完了吧?”小莲将空掉的豆浆杯丢进垃圾桶,随后拍了拍手,“那走吧。”
陆泽桐愣了一下:“去哪?”
“学校啊。”小莲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不会以为回个消息就算结束了吧?”
“你知道辅导员找你多少次了吗?你知道老师点名的时候都快把你名字念出感情了吗?”
陆泽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菲菲坐在旁边补充道:“三门课缺勤记录,两个实验报告,一次小组作业,以及二十七条未读班级通知。”
陆泽桐:“……”
小莲满意地点点头:“看见没有,这才是现实。”
陆泽桐靠在沙发上,忽然有种重新回到人间的感觉,过去一个月里,陪伴她的大多是耳机里的旋律、电脑里的工程文件、以及一遍遍被删除的音轨。
而现在,实验报告、考勤记录、辅导员、班级通知,这些曾经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忽然扑面而来,真实得让人有些头疼。
“我今天不想去。”
陆泽桐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哦。”小莲点点头,“那我给辅导员打电话,就说陆泽桐找到了,但她不想来学校。你猜老师会不会亲自过来?”
陆泽桐:“……”
菲菲推了推眼镜:“会。而且概率很高。”
客厅安静了几秒。随后小莲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陆泽桐。
“对了,你准备穿这身出门?”
陆泽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宽松睡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明显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
小莲扶住额头,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菲菲,我忽然觉得比起音乐问题,她更需要先解决一下生存问题。”
“同意。”
菲菲认真点头,两人达成一致,随后同时看向陆泽桐。那眼神像是在看某种需要紧急抢救的珍稀动物。
陆泽桐沉默几秒,最终默默起身。
“我去换衣服。”
说完,转身向卧室走去。
身后顿时传来小莲胜利般的欢呼声。
“耶!计划通!”
陆泽桐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却不自觉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推开卧室门时,阳光正好落在书桌上,录音机依旧安静摆放在那里,磁带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新的声音,也没有新的奇迹。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陆泽桐站在门口看了它许久,最终缓缓走到衣柜前。衣柜门被拉开,里面挂着不少衣服,只是很多都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她伸手拨开一件又一件外套,动作忽然停住,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认真出门是什么时候了。
过去一个月里,她把自己困在这间房间,困在那些反复修改的旋律里,困在《one last chance》永远无法完成的结尾里。
而现在,门外传来小莲不耐烦的催促声,菲菲正在认真计算从这里到学校最快需要多久。声音透过房门隐隐传来让原本安静的房间重新有了生气。陆泽桐沉默片刻,最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色外套。轻轻抖开,随后转头看向书桌上的录音机。阳光落在金属外壳上,泛起淡淡光泽,那卷磁带依旧停留在那里。里面只留下了一句话。
——谢谢你的歌。
陆泽桐静静看着它,许久之后,忽然轻轻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因为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她准备重新回到生活里。
老旧公寓没有电梯,三人只能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灯光照亮斑驳的墙面,又在身后缓缓熄灭。
陆泽桐走在最后面,手扶着楼梯扶手,目光不自觉扫过四周。这些景象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起来却格外陌生。
三楼……二楼……一楼……
随着最后一段楼梯走完,公寓大门出现在眼前。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明亮光斑。陆泽桐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小莲和菲菲已经推门走了出去,她却站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不是害怕,也不是退缩,只是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门内与门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过去一个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面对的只有电脑屏幕、乐谱、耳机,以及反复修改的旋律。
而现在,门外是阳光、是人群、是车辆,是生活本来的模样。
“发什么呆呢?”小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再不出来我们走了啊。”
陆泽桐回过神,忍不住笑了笑,随后迈出了脚步。阳光落在脸上的瞬间,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初夏的风从街道另一头吹来,带着树叶与早餐铺的香气。耳边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不远处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还有小学生背着书包追逐打闹。世界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她消失一个月而发生什么改变。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庆幸这一切依旧存在。街边早餐铺的大叔正忙着炸油条,看见三人经过时随口打了声招呼。
“今天出来了啊?”
陆泽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小莲已经替她回答:“对啊,再不出来都快发霉了。”
早餐铺老板哈哈笑了起来。“年轻人嘛,多出来走走总是好的。”
三人继续向前,阳光洒满街道。
陆泽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公寓楼,四楼那扇窗户静静开着,隐约还能看见房间里的书桌,仿佛目光能透过墙壁看到桌上放着的那台老旧录音机。
距离并不远,却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昨晚酒馆里的提灯墙,想起那些被自己遗忘的旋律,也想起录音机里那句简单的话。
——谢谢你的歌。
风轻轻吹过,吹散额前发丝。陆泽桐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而是跟上前面的两人,向学校的方向走去。因为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有些歌还没有写完,而她也终于准备重新走回属于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