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的空调发出轻微嗡鸣声。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赵星推开门的时候，老三正趴在桌前刷短视频，老四戴着耳机打游戏，楚牧则坐在书桌前整理电脑里的文件。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
“老赵回来了？”老三头也不抬地打了个招呼。
“嗯。”赵星随手将教材丢到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罐能量饮料刚准备打开。
楚牧忽然开口：“对了，我今天整理照片的时候翻到一个好东西。”
“什么？”老三立刻来了兴趣
“军训照片。”
“卧槽。”老四直接摘下一边耳机，“快快快，让我看看。”
几个人顿时围了过去。赵星本来没什么兴趣，却还是被拉了过去。楚牧打开相册，一张张照片从屏幕上划过。
操场、军训、食堂、班级合照，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抓拍。
老三很快指着其中一张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老赵你当时怎么这么黑？跟煤球一样。”
“滚。”赵星翻了个白眼。
宿舍里顿时笑成一团，然而就在这时，楚牧忽然停住，画面定格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四个人勾肩搭背站在操场边。阳光很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这张不错。”楚牧笑着说道，“我记得那天晚上咱们还出去吃烧烤来着。”
“对对对！”老三立刻接话，“然后老赵还跟隔壁桌拼酒，结果最后这家伙醉得连宿舍门都找不到。”
“你放屁！”赵星下意识反驳，可话刚出口，动作却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了……
并不是想不起喝酒，而是想不起那天。照片里的自己明明笑得很开心？楚牧记得、老三记得，甚至老四都在旁边补充：
“我记得你第二天还头疼了一上午。”
可赵星却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印象。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知道发生过，却看不清。
“老赵？”楚牧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没事。”赵星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记不清了。”
“正常。”
老三摆摆手。
“都两年了，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更何况你那时候喝得那叫一个烂醉”
众人也没在意，继续翻看起其他照片，可赵星却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合照上，照片里的四个人笑得很开心，那个人是自己，这一点毫无疑问。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仿佛正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刺痛。很短，转瞬即逝。
可这却让赵星脸色微微一变，他下意识捂住胸口。脑海深处，某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忽然闪过。那不是宿舍，那也不是学校，而是一条铺满石板的古老街道。
昏黄灯火悬挂在道路两侧，无数身影来来往往，而街道尽头，一个披着黑色长袍的人正缓缓走过夜色。
画面仅仅持续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星猛地回过神，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老赵？”
老四注意到他的脸色。
“你真没事吧？”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星沉默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事。”
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如果说之前只是模糊，那么刚刚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正在变得陌生的记忆或许并不只是因为熬夜。
胸口刚才那阵短暂的刺痛仿佛还残留着余韵，而那条铺满石板的古老街道，那道行走于夜色中的黑色身影也始终挥之不去。
赵星低头看向照片里的自己，许久没有说话。忽然，他想起了酒馆，想起了那面提灯墙，也想起了那只总喜欢说话说一半的黑猫。
赵星缓缓收回视线，没有再继续深想，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或许我得找个机会去酒馆看看，兴许黑猫能给我些答案。
窗外夜色渐深。宿舍里的说笑声依旧没有停下，而赵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窗外的夜空。第一次觉得夜色似乎比以往更加深沉了一些。
夜色越来越深，宿舍里的说笑声早已停下，空调发出轻微嗡鸣，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赵星躺在床上，却始终没有睡意。
军训照片里的笑容、那条陌生的石板街，以及那道行走于夜色中的黑袍身影不断在脑海中交替浮现，让人心烦意乱。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酒馆的模样。
暖黄色灯光、橡木吧台、燃烧的壁炉，还有那面挂满提灯的墙。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知道答案，大概只有那只黑猫了。
想到这里，赵星索性不再抵抗困意，而是主动尝试回忆酒馆中的一切，他希望能够像以前一样听见风铃，看见那扇门，然后进入那个现实与梦境夹缝中的空间。
然而，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宿舍依旧是宿舍，边上的铺位传来老三轻微的呼噜声。空调依旧在运转，而酒馆始终没有出现。赵星睁开眼睛，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以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酒馆总会出现，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是在发呆的时候、有时候只是听见风铃声，然后一抬头，那间酒馆便出现在眼前。
可直到今天，当他真正想要进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
赵星望着天花板沉默许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主动进入过酒馆，每一次，都是酒馆随着神格的波动自然浮现，而不是由他控制。
这让他莫名有些挫败。就像明明握着一把钥匙，却连门在哪都不知道。
时间缓缓流逝，手机上的数字已经跳到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赵星终于坐起身。
算了，继续躺着也没有意义……
既然找不到酒馆，那就去找黑猫，反正那家伙神出鬼没，说不定运气好真能碰上。
想到这里，赵星翻身下床，轻手轻脚穿好外套，确认没有惊动舍友之后悄悄离开了宿舍。
夜晚的校园安静得有些空旷，路灯将树影拉得很长，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扑面而来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赵星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向前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想到黑猫的时候，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地方依旧是新月湖。
那里是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遇见黑猫的地方。于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湖边。湖面倒映着夜空，微风拂过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赵星靠在护栏旁，安静望着眼前的湖水，思绪却渐渐飘远。
他想起落水那天、想起医院、想起第一次看见酒馆、想起提灯墙、想起陆泽桐那盏重新亮起的灯，最后又想起了今天那张军训照片。
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可那些属于夜游神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这种感觉让他莫名有些烦躁。就像两段本不该交汇的人生，正在缓慢汇入同一片湖泊。而他站在岸边看着两股水流逐渐交织却不知道最后留下来的究竟会是谁。
“我大概真是疯了。”
赵星笑了笑，对着空无一人的湖面自言自语。
毕竟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找一只猫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会做的事情。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咔哒。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路灯顶端。赵星身体微微一僵，随后缓缓抬起头。暖黄色灯光下，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正蹲坐在那里，细长的尾巴轻轻晃动，金色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亮，仿佛两团安静燃烧的火。黑猫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看来，你终于发现了。”
黑猫的声音随着夜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赵星站在路灯下，沉默地望着它，没有立刻开口。
此刻他忽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神力流失？酒馆？提灯？那些逐渐模糊的记忆？还是今天出现的那段陌生画面？所有事情仿佛纠缠在一起。
最终，赵星深吸一口气:“我的记忆在消失。”
黑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赵星继续说道：“刚开始只是一些细节，后来越来越严重。我记得那些事情发生过，可我开始想不起当时的感觉，想不起细节，甚至有些记忆已经变得很陌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条石板街以及那道黑袍身影。
“但相对的，有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楚。那条街、那些画面、还有那些根本不属于我的记忆。”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波纹。赵星抬起头，直视黑猫的眼睛。
“告诉我，神格正在吞噬我。”这一次，他说得十分肯定，“对吗？”
湖边陷入短暂安静，远处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黑猫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星几乎以为它不会回答。
它轻轻甩了甩尾巴:“算是。”
赵星微微一怔，这个答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算是？”
“因为你只说对了一半。”
黑猫从路灯顶端站起身，沿着灯杆轻巧跃下，稳稳落在护栏上。金色瞳孔倒映着湖面粼粼波光。
“你觉得神格是什么？”
赵星皱起眉，这种问题，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夜游神的力量？权柄，神位，或者某种遗留下来的东西。”
黑猫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那只是结果，并不是本质。”
赵星没有说话，等待它继续往下说。
黑猫望向远处的新月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假如有一天，你看见一盏提灯，里面燃烧着火焰，然后你把火焰取出来放进另一盏灯里，那你觉得，变的是灯，还是里面的火焰？”
赵星愣住，一时间没有回答。黑猫也没有催促，只是继续望着湖面。
“人会老去、会死、会被遗忘，可有些东西不会，它们会被一代代传下去。就像故事、就像名字，也像某些更加古老的东西。”
赵星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可还没等他抓住，黑猫便再次开口。
“你觉得神格在吞噬你。这一点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如果夜游神真的存在了八百七十三年，那么八百七十三年前的夜游神……”
“——又是谁呢？”
话音落下。赵星身体猛地一震。湖面上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动岸边树叶发出沙沙轻响。黑猫重新转过头。望向赵星，金色瞳孔平静得可怕。
“赵星，你有没有想过，星夜这个名字最开始属于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