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湖边。夜风掠过湖面，吹皱一池碎光。远处的路灯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缓缓摇晃，仿佛一颗颗沉入湖底的星辰。赵星靠在护栏上，很久没有说话。刚才那些话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中更大。
夜游神不是一个人，甚至星夜都可能只是无数传承中的一个。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呢？赵星低头看着湖面，倒影中的少年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使他忽然有种陌生感。就像白天看到军训照片时那样，明明知道那是自己，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想到这里，赵星自言自语:“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声音被风吹散，却依旧清晰传入黑猫耳中。
“……我会消失吗？”
护栏另一端。黑猫安静蹲在那里，尾巴轻轻垂落。金色瞳孔倒映着湖面微光。它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微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
赵星没有催促，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期待什么答案。
会？
还是不会？
无论哪个答案，似乎都不是他想听见的。不知道过去多久，黑猫终于缓缓开口:
“八百七十三年前。”
赵星身体微微一僵。
“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赵星抬起头:“星夜？”
黑猫没有否认，它只是静静望着远处湖面，像是在回忆某个极其遥远的夜晚:“那个时候，他站的位置和你差不多，说的话也和你差不多。”
赵星沉默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关于星夜的事情。不是传说，不是夜游神。而是星夜。那个把神格留在新月湖的人。
“后来呢？”赵星忍不住追问。
黑猫却反问道：“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害怕？”
赵星愣了一下:“什么？”
“你害怕的是什么？”黑猫转头看向他，“是死亡？还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赵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死亡吗？好像不是……从落水醒来开始，他就已经接触了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神格、夜游酒馆、众生之火、夜游神……
这些东西早已让他意识到世界远比自己想象中复杂。所以真正让他不安的，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许久之后，赵星低声说道：“我怕有一天，没人记得赵星。”
风吹过湖面。黑猫安静看着他。
赵星缓缓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如果有一天，我还能记得八百年前发生过什么，却想不起宿舍第一次聚餐吃了什么、想不起我爸妈的样子、想不起楚牧他们说过的话、甚至连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都忘了……”
“那到最后……留下来的到底是谁？”
湖面重新恢复平静。赵星望着自己的倒影，第一次把那些埋在心里的恐惧说了出来。
“如果所有人都记得夜游神，却没人记得赵星，那赵星算不算已经消失了？”
话音落下，湖边陷入安静。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湖面。许久之后，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是赵星第一次听见它叹气。声音很轻，却莫名带着一种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
“这也是星夜当年最害怕的事情。”
赵星瞳孔微微收缩。
黑猫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八百七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时候，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他记不清第一次提灯是什么时候、记不清第一次帮助别人是什么时候，甚至有时候。那家伙连自己的名字都会觉得陌生。”
夜风吹过。赵星心脏微微一沉。黑猫口中所说的那些症状自己已经开始出现了……
军训照片、烧烤摊、模糊的回忆，以及越来越清晰的陌生记忆。
黑猫睁开眼睛，金色瞳孔倒映着湖面灯火:“所以后来，他做了一件事。”
赵星猛地抬起头:“什么事？”
黑猫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轻轻从护栏上站起身，夜风吹动它漆黑的毛发。
“如果想知道答案，就去夜游酒馆吧。有些东西只有在那里才能看见。”
赵星愣了一下:“酒馆？”
黑猫轻轻跃上路灯顶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里不仅仅是休息的地方，也不仅仅是迷途者停留的地方。它存在的时间比你想象得更久。而星夜留下的答案就在里面。”
赵星下意识想要追问，可下一秒，路灯上的黑猫已经转身向夜色深处慢悠悠走去。
“等等！”赵星喊了一声。
黑猫脚步微微停顿，却没有回头。
“赵星。”它的声音随着夜风缓缓传来，“你现在害怕的事情八百七十三年前也有人拼命想要阻止过。”
说完，那道黑色身影轻轻跃入夜色，几个蹦跳之间很快便消失不见。只剩下湖面上的灯火依旧轻轻摇曳。
赵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最后那句话。
——八百七十三年前，也有人拼命想要阻止过。
而那个人，叫做星夜……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赵星推开宿舍门，屋里一片安静。老三抱着枕头睡得四仰八叉，老四耳机还挂在脖子上，电脑屏幕没有关，游戏角色傻站在主城里，而舍长楚牧的床位方向传来均匀呼吸声。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赵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自己刚刚离开的不是一个小时，而是很久很久……
久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得陌生。
想到这里，赵星下意识摸出手机，锁屏亮起，屏幕上是一张很多年前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父母笑得很开心，而他站在中间，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稚气。
赵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至少现在还记得。”他低声自语。
随后将手机放回枕边，翻身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抵抗睡意，也没有像前段时间那样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进入酒馆。不仅仅是为了寻找星夜留下的答案，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确认自己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耳边的空调声开始变得遥远，老三偶尔发出的呼噜声也逐渐消失。不知道过去多久，赵星忽然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叮铃——
风铃轻轻晃动，声音清脆而悠长。
下一秒，赵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酒馆，而是一条街，一条他从未真正见过的街。
夜色笼罩着整片天地，石板铺成的道路向远方延伸，两侧建筑静静伫立。暖黄色的灯火从窗户中透出，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木头与咖啡混合的气息。
赵星站在原地微微怔住。
这里和自己以前进入酒馆时完全不同。过去的每一次他都像是直接出现在酒馆里，可这一次他看见了通往酒馆的路……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赵星缓缓向前走去，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回响。街道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没有行人、没有车辆，甚至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就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随着不断向前，赵星逐渐发现了一些异常。
街道两侧的建筑看起来风格各异，有些像中世纪的民宅，有些像近代的大院，甚至还有一些建筑带着明显的现代气息。它们本该属于不同的时代，但此刻却诡异地出现在同一条街道上。
赵星皱起眉，正准备仔细观察，一道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别看太久。”
赵星抬起头，发现黑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前面，正蹲在一盏路灯上，尾巴轻轻晃动。
“为什么？”
赵星问。
黑猫看了他一眼:“因为那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
赵星脚步微微一顿。
黑猫从路灯上跃下，落在石板路中央:“这里是酒馆外围，也是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夹缝。不同时间留下的痕迹偶尔会出现在这里。”
赵星心中一震:“痕迹？”
黑猫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转身向前走去:“跟上。”
赵星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一人一猫一前一后走在街道上，不知道过去多久，街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暖光，那里静静伫立着一栋建筑，木制招牌随着夜风轻轻摇晃，门框旁挂着风铃，暖黄色灯光从窗户中透出，映照着门前那块有些老旧的木质地板。
赵星停下脚步。眼前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酒馆。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真正站在这里时，却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间酒馆已经在这里存在了无数年，又仿佛有无数人曾经站在自己现在的位置，推开过同一扇门。
黑猫停在门前，转头看向赵星，金色瞳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进去吧。”
赵星看着那扇门，没有立刻动作:“里面到底有什么？”
黑猫沉默了几秒，随后轻轻说道：“答案。也可能是更多的问题。”
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声响。赵星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握住门把。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温暖灯光迎面而来，而就在迈入酒馆的那一刻，赵星忽然发现酒馆远比自己记忆中的更加宽敞。远处的提灯墙依旧存在，壁炉依旧燃烧着火焰，橡木吧台也仍旧摆在那里，可在酒馆更深处，原本应该是墙壁的位置，此刻却延伸出一条幽深走廊，仿佛通向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赵星缓缓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因为他很确定以前那里绝对没有这条路。
而黑猫只是静静站在门边，声音缓缓传来:“欢迎回来夜游酒馆。”
“真正的酒馆？”赵星站在门口，皱起眉。
暖黄色灯光落在他的肩头，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咖啡香与木头气息，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吧台、壁炉、提灯墙，甚至连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可那条突然出现的走廊却像是在提醒他，这里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赵星转头看向黑猫。
黑猫没有回答，而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酒馆，尾巴轻轻晃动。
“跟上。”
赵星看了一眼那条幽深走廊，最终还是跟了过去，木质地板发出轻微声响，壁炉中的火焰安静燃烧着。随着不断深入，赵星逐渐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两边的墙上挂着许多老旧照片，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边缘甚至出现了轻微破损。可奇怪的是照片里的内容却始终看不清。无论他怎么努力去看，都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就像有人故意抹去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这些是什么？”赵星忍不住问。
黑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记忆。”
“谁的记忆？”
“很多人的。”黑猫平静说道，“有些属于迷途者，有些属于提灯人。”
赵星微微一怔:“提灯人？”
黑猫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继续向前走，直到来到提灯墙前，无数提灯静静悬挂在那里，火焰颜色各不相同。
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像随时都会熄灭。
赵星的目光很快落到那盏熟悉的深蓝色提灯上。那是陆泽桐的灯。相比第一次见到时，那抹白金色已经明显壮大了不少，虽然依旧被深蓝色包裹着，却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微弱。
黑猫注意到他的视线:“她最近状态不错。”
赵星愣了一下:“你能看出来？”
“灯不会骗人。”黑猫轻轻跳到一旁桌面上，“众生之火会随着人的状态变化。越接近熄灭，火焰就越暗，越接近重新燃烧，火焰就越明亮。”
赵星安静看着那盏灯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陆泽桐抱着录音机发呆的模样，还有那卷被她反复播放的磁带。
——或许，她真的已经开始重新向前走了。
想到这里，赵星心里莫名轻松了一些。可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你刚才说，这里保存着提灯人的记忆？”
黑猫轻轻点头:“准确来说，是痕迹。”
赵星皱起眉:“有什么区别？”
黑猫沉默片刻，随后转头望向酒馆深处:“记忆会消失，痕迹不会。”
赵星顺着它的视线望去，目光最终落到那条幽深走廊上。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酒馆以后他的注意力总会不由自主被那里吸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尽头等待着自己。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赵星终于忍不住问道。
酒馆忽然安静下来，壁炉中的火焰轻轻摇曳，风铃发出细微声响。
黑猫望着走廊尽头，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以前的夜游神。”
赵星瞳孔微微收缩。
黑猫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从桌子上跳下来落在了木地板上:
“酒馆会记录很多东西。迷途者留下的灯、提灯人留下的故事、还有一些不该被遗忘的人。”
说到这里，黑猫停顿了一下，随后转头看向赵星，金色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而那条走廊就是这些故事存在的地方。”
赵星站在原地，下意识看向走廊深处。那里依旧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一些，因为他隐隐有种预感
——自己一直寻找的答案，或许就在那里面。
就在这时，黑猫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现在你还不能进去。”
赵星回过神:“为什么？”
黑猫看了他一眼:“因为你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弄明白。”
酒馆重新安静下来。赵星怔怔站在那里。而黑猫则转头望向那条长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故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