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灯散发着昏黄光芒，那些模糊画像依旧悬挂在墙壁两侧，像无数沉默的旁观者。
赵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黑猫刚才的话
——最可怕的不是遗忘，而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那个正在被遗忘的人，已经变成了你自己。
长廊尽头的银白色光芒依旧亮着，可赵星却没有再继续向前，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微微张开又缓缓握紧。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父母的笑容、宿舍里的楚牧、老三和老四、校门口分别时的陆泽桐、奶茶店门前轻响的风铃，还有那张定格了整个夏天的军训照片……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越是如此，赵星心里越是升起一种莫名的慌乱。
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下意识去确认。确认那些记忆是否还存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记得。就像有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失明，于是开始拼命观察周围的一切，生怕下一秒就再也看不见。
“赵星。”黑猫忽然开口。
赵星回过神:“嗯？”
“害怕吗？”
赵星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怕。”
这一次他没有逞强，也没有否认。因为他真的害怕。
如果只是死亡或许还没那么可怕，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却是另一种结局。他会活着，会继续存在，甚至可能变得比现在更强。可那个名为赵星的人却会一点一点消失。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找不到。
“我以前一直觉得。”
赵星忽然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苦涩。
“如果哪天我突然获得超能力。肯定会很高兴，觉得自己牛＊坏了。结果现在发现，原来超能力还附赠这种东西……”
黑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赵星则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抬起头，再次望向长廊尽头。
“所以，星夜最后失败了吗？”
空气安静下来，过了几秒，黑猫轻轻说道：“我不知道。”
赵星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才算失败。”黑猫望向那扇隐藏在黑暗中的门，“如果是作为夜游神，那么他很成功。比任何一代夜游神都成功。”
“如果是作为星夜……”黑猫沉默下来，许久没有继续说下去。赵星却已经明白了。如果是作为星夜，或许连星夜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长廊里的灯光轻轻摇曳。就在这时，赵星忽然笑了。
黑猫转头看向他略感疑惑:“你笑什么？”
赵星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赵星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几秒，随后缓缓说道：“如果我真的会遗忘，那总得给未来的自己留点东西吧？”
黑猫微微一怔。而赵星却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眼神也变得坚定了一些。
“星夜给自己留了门，留了笔记，留了那么多东西。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黑猫静静看着他，金色瞳孔里倒映着少年的身影。这一刻它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八百七十三年前似乎也有个人站在灯下说过差不多的话。而赵星并不知道黑猫在想什么，他只是看向长廊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的恐惧依旧存在，未来依旧未知。可至少这一刻，他不再只是等待命运降临。而是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属于赵星自己的念头——
——如果终有一天会被遗忘，那就在被遗忘之前，留下足够多的痕迹，让未来的自己能够找到回来的路。
长廊尽头，那缕银白色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赵星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思考过未来了。从落水醒来开始，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神格、酒馆、黑猫、众生之火、夜游神……
这些东西接二连三闯进他的生活，逼着他不断向前。很多时候赵星甚至来不及停下来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可现在当黑猫讲完星夜的故事后，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自己真的会变成星夜那样。那自己想留下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星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宿舍、教室、食堂、奶茶店，还有新月湖边那个总喜欢吹风的位置，它们杂乱无章地浮现出来，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因为这些都是属于赵星的人生。不是夜游神的，也不是星夜的。而是独属于赵星的。
想到这里，赵星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怎么了？”黑猫问。
“没什么。”赵星摇了摇头，“只是忽然发现，我以前好像一直觉得自己挺普通的。”
黑猫没有接话。
赵星继续说道：“成绩不算特别好，长得也不算特别帅。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摸鱼，偶尔熬夜、偶尔摆烂。活得普普通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差。”
黑猫瞥了他一眼:“终于发现了？”
赵星一愣:“发现什么？”
“你的人生。”黑猫平静说道，“你一直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东西，所以从来没认真看过。”
赵星怔怔望着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事实就如黑猫所说，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可在快要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拥有很多东西。
赵星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那星夜呢？”
黑猫抬起头:“什么？”
“他是不是也这样？直到快要失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舍不得。”
这一次，黑猫没有立刻回答。它静静的和赵星对视着，过了许久，它才轻轻说道：“不是。”
赵星微微一怔:“不是？”
黑猫看向他，金色瞳孔里倒映着灯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舍不得。”
这个答案让赵星感到无比的意外。
黑猫继续说道：“他知道自己不想忘。也知道自己不想变成夜游神、知道自己想保留星夜，所以他一直在找办法。”
“比任何人都早。”
赵星沉默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堵。这意味着星夜并不是走到最后才发现问题。而是一开始就看见了结局，却依旧没能阻止它发生。那种无力感远比后知后觉更加残酷。
就在这时，黑猫忽然说道：“不过有一点你和他很像。”
赵星抬起头，疑惑:“什么？”
黑猫沉默几秒，随后轻轻说道：“你们都不甘心。”
赵星微微一怔。黑猫则望向远处，声音平静。
“星夜不甘心变成夜游神。而你，也不甘心变成第二个星夜。”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赵星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办法反驳。
——是啊。如果结局早就注定，那自己为什么还要去酒馆？为什么还要追问黑猫？为什么要寻找答案？
原因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因为不甘心、因为想活下去、更因为不想有一天醒来以后发现赵星已经消失了。
而黑猫看着沉默下来的赵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看来你比他幸运一点。”
赵星皱起眉:“为什么？”
黑猫抬头看向他，金色瞳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因为当年没人告诉过他这些，但现在，有人告诉你了。”
赵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消化着黑猫刚才的话。
——因为当年没人告诉过星夜这些。但现在有人告诉了自己。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可细想之下却让赵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忽然发现有人提前告诉了自己哪里会塌陷。虽然危险依旧存在，但至少不再是一无所知。
“所以。”赵星缓缓开口，“星夜最后留下这些东西，其实是在给未来的自己留路？”
黑猫轻轻点头:“差不多。”
“那为什么会是我？”赵星忽然问道。
空气安静了一瞬。黑猫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我拿到神格？为什么是我看见酒馆？为什么是我走到这里？”
赵星望向那扇隐藏在黑暗中的门，声音低了几分。
“如果当初在新月湖落水的是别人，那是不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会是别人？”
这是赵星第一次真正问出这个问题。
从获得神格开始，他其实一直在被命运推着走。很多事情来不及思考，也没机会思考。可现在当他知道星夜曾经经历过什么以后，这个问题终于浮出了水面。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黑猫沉默下来，过了很久，它才缓缓说道：“我不知道。”
赵星愣了一下:“你不知道？当时不是你带着我到新月湖边上的吗？”
“我真的不知道。”黑猫平静说道，“神格选择了你。不是我，也不是星夜。”
赵星皱起眉:“神格有自己的意识？”
“没有。”黑猫摇了摇头，“至少我没见过。”
“那为什么会选中我？”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问道：“你觉得星夜是什么样的人？”
赵星怔了一下，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些零碎画面:提灯、笔记、写满自己名字的纸页，
还有那句：
【如果有一天，连我都忘记了星夜。】
沉默片刻，赵星缓缓说道：“固执。”
黑猫笑了:“还有呢？”
“倔。”
“还有呢？”
赵星想了想:“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黑猫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尾巴轻轻晃动起来:“这点倒是没说错。”
赵星也跟着笑了一下，可很快，黑猫的声音又重新平静下来。
“那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赵星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普通大学生？熬夜怪？能量饮料重度爱好者？还是即将变成夜游神的人？
他想了半天，最后却只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黑猫看着他，许久之后，忽然轻轻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赵星嘴角一抽:“那你问我干什么？”
黑猫没有理会他的吐槽，只是继续说道：“但有一点我知道。”
“什么？”
“如果换成别人看见自己未来可能会消失，很多人会选择逃跑。”
空气安静下来，黑猫望向赵星。
“可你没有。”
赵星微微一怔。
“你去找我、你去酒馆、你站在这里、甚至开始考虑怎么给未来的自己留东西。”
黑猫缓缓说道：“所以有时候，答案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
赵星沉默下来。
黑猫轻轻转过身，重新看向长廊深处:“或许不是神格选择了你，而是你没有逃。”
赵星怔怔站在那里，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句话
——不是神格选择了你，而是你没有逃。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陆泽桐。想起那个把所有歌曲删掉，把自己关起来，最后又重新拿起吉他的人。想起那些曾经站在悬崖边的人。他们其实都可以逃，可最后却还是选择转身面对。
想到这里，赵星忽然笑了，这一次，他笑得轻松了许多。
“行吧，虽然听起来像鸡汤，但好像还挺有道理。”
黑猫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聪明。”
“滚。”
长廊里，压抑许久的气氛第一次缓和下来，而隐藏在黑暗中的那扇门，依旧静静伫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赵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长廊尽头，那扇隐藏在黑暗中的门依旧安静伫立着，仿佛从始至终都在那里等待着某个人靠近，等待着某个人推开。
长廊两侧，那些模糊画像依旧沉默地注视着这里，而门后则是星夜留下的痕迹，是那个活了漫长岁月的人最后想要守住的东西。
如果换成刚进入酒馆的时候，赵星一定会忍不住走过去。他会想知道门后到底有什么，想知道星夜究竟经历了什么，也想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可现在他忽然没有那么着急了。因为该知道的事情自己已经知道了。不知道的事情，就算现在打开那扇门也未必能找到答案。
想到这里，赵星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长廊中轻轻回荡。
黑猫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离开:“你去哪？”
赵星头也没回:“回去，打两把游戏冷静冷静。”
黑猫眯起眼睛:“你不想知道门后有什么？”
赵星脚步微微停顿，目光却没有再看向那扇门。
“想。”
“那为什么不进去？”
空气安静下来，过了几秒，赵星忽然笑了笑:“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黑猫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赵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对比之前平静了许多:“我来酒馆是为了找答案，不是为了找星夜。”
黑猫没有说话。
赵星继续说道：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想知道那些记忆是怎么回事，更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现在我知道了。嗯……至少知道了一部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长廊尽头，目光最终落在那扇门上。
“至于门后面，那是星夜的人生，不是我的。”
黑猫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星则轻轻耸了耸肩:“而且你不是也说了吗？有些故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黑猫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笑了一声:“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把这句话记住。”
“废话。”赵星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傻子。”
说完。
他继续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离开长廊。那些模糊画像逐渐被抛在身后，那扇门也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可不知道为什么，赵星心里却没有半点遗憾。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搞清楚了自己其实一直都弄错了的一件事:
——酒馆不是终点、长廊不是终点、那扇门更不是终点。
它们只是告诉自己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而真正决定未来的，从来不是门后的故事，而是现在的自己。
想到这里，赵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依旧安静，门依旧紧闭，而那缕银白色光芒也依旧停留在原地，像是在默默注视着他。
赵星沉默几秒，随后轻声说道：“星夜，再等等吧，等我先把赵星保住。”
说完，他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而长廊深处，那缕银白色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某个人隔着漫长岁月，听见了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