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重新安静下来，壁灯散发着昏黄光芒。那些模糊画像静静悬挂在两侧墙壁上，仿佛正在无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赵星站在原地，呼吸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
——刚才那道声音，他绝对没有听错。
沙——
像纸张翻动，又像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可在这片安静得近乎凝固的长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听见了吗？”赵星低声问。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它依旧盯着长廊尽头，尾巴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摆动。这是赵星第一次从它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不是戏谑，也不是懒散。而是认真。
过了几秒，黑猫缓缓点头:“听见了。”
赵星心脏微微一沉，如果连黑猫都听见了，那就说明刚才那不是错觉。可问题也随之而来。那扇门后为什么会有声音？
按照黑猫之前的说法，门后保存着星夜留下的东西。
如果只是记录，如果只是记忆，那它们本不应该主动发出声音。长廊里的空气仿佛沉重了一些，赵星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片黑暗。
而就在这时，黑猫忽然严肃开口:“站住。”
赵星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它:“怎么了？”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眯起眼睛，金色瞳孔映照着长廊深处的黑暗。过了很久，它才低声说道：“门的位置变了。”
赵星愣住:“什么？”
黑猫抬起爪子，指向长廊尽头:“昨天不是那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赵星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可那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黑猫沉默几秒，随后缓缓说道：“那扇门不会固定停留在一个位置，它会随着酒馆变化，也会随着神格持有者变化，可这种变化通常非常缓慢。有时候几十年都不会移动一次。”
赵星皱起眉:“那现在呢？”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长廊深处。
许久之后，它才轻轻说道：“它离你更近了。”
赵星身体微微一僵，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很轻。但却和白天看见军训照片时几乎一模一样。
下一秒，某段陌生记忆毫无征兆地从脑海深处浮现。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冰冷的夜风、石板路、还有远处缓缓摇曳的灯火。仿佛曾经有人提着灯独自走过漫长黑夜。画面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再次消失。
赵星猛地回过神，额头已经渗出细密冷汗。
“又来了？”黑猫转头看向他。
赵星缓缓点头，胸口那股刺痛依旧残留着些许余韵。
“我刚刚……好像又看见了一些东西。”
黑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赵星，似乎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可赵星却摇了摇头，那段画面太短，短到根本无法分辨属于谁，也无法确认究竟是真实记忆，还是神格带来的影响。
长廊重新安静下来，壁灯微微摇曳。
就在这时，长廊深处忽然再次传来声音。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清晰。
——咔。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撞，随后，一缕极淡的光忽然从黑暗深处亮起。
赵星瞳孔猛地收缩，那并不是壁灯的颜色，也不是提灯墙上的火光，而是一种介于银白与淡金之间的光芒。
柔和、安静。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
黑猫死死盯着那缕光，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它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透着一股难以置信:“怎么会……”
赵星转头看向它:“你知道那是什么？”
黑猫没有回答，它只是望着那片黑暗，金色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震动，像是看见了某件本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而长廊尽头，那缕光依旧安静燃烧着，仿佛跨越了八百七十三年的时光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忽然，赵星感到眼前的长廊开始变得模糊……
壁灯、画像、黑暗……
所有东西都像被水波冲散一般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陌生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朴素的木桌摆在窗边。昏黄色灯光静静亮着，桌面上堆满纸张，有些被揉成团丢在地上，有些撕成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而桌前坐着一个人。赵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人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断响起。
沙——
沙——
沙——
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赵星下意识向前看去，终于看清了纸上的内容，上面只有两个字
——星夜。
密密麻麻，铺满整张纸。
——星夜、星夜、星夜……
仿佛写字的人害怕自己忘记一般，不断重复、不断书写、不断提醒。忽然，那人停下了笔，低头望着纸面，沉默很久，随后伸手划掉其中一个名字。又重新写下
——星夜。
画面戛然而止。赵星猛地回过神，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胸口仍残留着隐隐刺痛。眼前的长廊依旧存在，银白色光芒也依旧停留在黑暗深处，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可赵星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仿佛自己亲眼看见过。
“那是什么……”赵星低声呢喃，脚步却不由自主向前迈去。一步又一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缕光，他想知道那个不断书写自己名字的人是谁、想知道为什么会留下那样的画面，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星夜。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闪过。
砰！
赵星身体一顿，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眼前，黑猫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自己前面。尾巴高高竖起，浑身毛发微微炸开，金色瞳孔死死盯着长廊深处，像是在戒备什么。
赵星愣住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黑猫露出这样的模样。从认识到现在，黑猫一直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让它在意，可此刻它却像是被触碰到了某条底线。
“猫猫头？”赵星皱起眉，“你怎么了？”
黑猫没有回答，依旧挡在赵星前面。它的身体绷得笔直。长廊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变得格外沉重。过了很久，黑猫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陌生:
“别过去。”
赵星微微一怔:“为什么？”
黑猫沉默下来，赵星第一次从它身上感受到一种明显的情绪，那既不是愤怒，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害怕什么。
赵星看着它，忽然问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一片死寂。壁灯轻轻摇曳，那些模糊画像仿佛都在沉默地注视着这里。
过了很久很久，黑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因为我见过一次。”
赵星皱起眉，满脸的疑惑:“见过什么？”
黑猫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某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被翻开。许久之后，它轻声说道：“见过他把自己弄丢。”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赵星身体微微一震。
而黑猫则依旧望着长廊深处那缕银白色光芒，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在看一段早已结束的过去，又像是在看一个始终无法释怀的人。
长廊尽头，那缕光依旧安静亮着，而赵星站在原地，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他忽然意识到黑猫刚刚说的不是夜游神，不是神格，也不是星夜留下的记录
而是——
星夜本人。
长廊里安静得有些可怕，壁灯散发着昏黄光芒将黑猫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星没有说话，黑猫也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只剩下那句：
——见过他把自己弄丢。
久久没有散去。
过了许久，赵星终于开口:“什么意思？”
黑猫依旧望着长廊尽头，金色瞳孔中映照着那缕银白色光芒，仿佛正在看着八百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字面意思……”它轻声说道，“我见过他一点一点忘记自己。”
赵星心脏微微一沉:“什么时候开始的？”
黑猫沉默片刻:“记不清了，太久了，久到连我都快忘了具体是哪一年。”
黑猫缓缓坐下，尾巴垂落在地面，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轻松:“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没有人发现，包括他自己。”
赵星微微一怔，这句话莫名让他想起了自己。
——军训照片、烧烤摊、手机里那张照片那张全家福，还有那些越来越模糊的回忆……
一开始，自己不也以为只是记性不好吗？
黑猫继续说道：“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一个问题。他说:‘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
赵星一愣，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黑猫却轻轻摇了摇头:“问题在于，那一天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仅仅不到三个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赵星瞳孔微微收缩。
不到三个月，却已经开始遗忘。
黑猫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越是平静，就越让人觉得沉重。
“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会忘记昨天吃过什么，会忘记自己把东西放在哪里，会忘记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但那个时候谁都没把它当回事，毕竟人总会忘东西。”
赵星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这和自己现在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黑猫缓缓抬起头，望向长廊深处:“真正让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是一封信。”
“信？”
“嗯。”黑猫轻轻点头，“那是别人寄给他的。可当他打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写信的人是谁。”
赵星皱起眉:“后来呢？”
“后来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一个曾经被他救过的人，也是很重要的人。”
“可在那之前，他甚至已经忘记了对方的名字。”
长廊再次安静下来。赵星忽然感到胸口发闷，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星夜会害怕。
忘记一个陌生人或许没什么，忘记一段经历也可以接受，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人，忘记了曾经珍视的一切……
那种恐惧远比死亡更加可怕。
“从那之后，”黑猫继续说道。“他开始记录。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记录见过的人、记录自己的想法、记录自己是谁。”
“最开始只是一本笔记。然后变成两本，再后来变成很多本。”
赵星下意识看向长廊尽头，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不断书写自己名字的身影。原来那并不是偶然，而是一个人拼命对抗遗忘的方法。
“有用吗？”赵星低声问。
黑猫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有，但不多。因为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连自己写过什么都忘记。”
空气忽然沉重下来。赵星缓缓攥紧手指。
而黑猫则继续说道：“后来有一天，他拿着一本笔记来找我。”
“他说……”黑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复述某句至今都无法忘记的话，“他说——”
“‘我知道这些字是我写的。可我已经不记得写下它们时在想什么了。’”
长廊彻底安静下来。
赵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那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忘记自己。
你知道那是自己的字迹，知道那是自己的经历，也知道那是自己的故事。
可你却再也无法理解当时的自己，就像在阅读一个陌生人的人生。
就在这时，黑猫忽然转过头看向赵星，金色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赵星。”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赵星下意识抬起头。
黑猫沉默几秒，随后轻声说道：“不是遗忘，而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那个正在被遗忘的人，已经变成了你自己。”
赵星站在那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军训合照，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灿烂。可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有些不敢确定——
那个人……究竟还是不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