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
赵星站在宿舍镜子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因为要见陆泽桐。只是因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陆泽桐到底想请自己帮什么忙。
“老赵。”
苏安明趴在床上刷短视频,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这副要出门见人的样子,是不是有情况?”
赵星拉上外套拉链:“没有。”
“没有你照镜子?”
“我照镜子犯法?”
“那倒没有。”苏安明终于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但你平时出门跟被狗撵一样,今天居然还检查衣服,这很可疑。”
程簌从电脑前探出头:“挖槽?老二要这是要出去约会?”
赵星面无表情,瞪着一双死鱼眼撇了一眼程簌:“滚。”
楚牧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去哪?”
“新月湖。”
“一个人?”
赵星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老实交代:“嗯……见个人。”
宿舍里忽然安静了一秒。下一刻,苏安明和程簌同时抬头
“哦——见个人——”
“闭嘴。”
赵星拿起桌上的能量饮料,顺手塞进挂在腰上的腰包里。
苏安明眼睛一亮:“还带饮料?”
“怎么?我喝水也要报备?”
“那倒不是。”苏安明摸着下巴,“只是一般人约会带花,你带能量饮料。”
程簌也学着苏安明像模像样的上下打量一番赵星后点头:“很有个人特色。”
“CS,你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昨天偷鸡腿的事写进宿舍群。”
程簌立刻闭嘴。
楚牧看着他们几个闹,忍不住摇了摇头。
“早点回来。”
赵星摆了摆手:“知道。”
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有些安静,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窗户洒进来,将地面照得一片明亮。
赵星沿着楼梯往下走。手机里,陆泽桐昨晚发来的消息依旧停留在聊天框里。
——【明天下午三点。】
【新月湖见。】
除此之外,她没有再解释什么。赵星也没有追问。他隐约觉得,陆泽桐既然没有在手机里说清楚,那这件事大概需要当面开口。
校园里的风很轻,新月湖边已经有不少学生。有人坐在长椅上看书,有人沿着湖边散步,也有人靠在护栏旁拍照。赵星到的时候,距离三点还差几分钟。他远远看见陆泽桐坐在湖边长椅上。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浅色外套,帆布包放在身侧。头发被风轻轻吹起,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被午后阳光晕开的画。
赵星走过去:“等很久了?”
陆泽桐抬起头。见来人是赵星,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赵星在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湖面被风吹起细碎波纹,一时间,谁都没有立刻开口。赵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陆泽桐似乎比之前状态好了些,至少那团一直压在眼底的疲惫淡了不少,可她今天依旧有些紧张,手指轻轻捏着帆布包边缘,像是在犹豫。
赵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很久,陆泽桐终于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从包里拿出一副耳机递到赵星面前。
“我写了一首歌。”
赵星怔了一下。
陆泽桐低着头,声音很轻:“删掉那些歌以后,这是第一首。”
风从湖面吹来。赵星看着她递过来的耳机,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接过。
“好。”
陆泽桐抬头看了他一眼。见赵星把耳机戴上后,她低头点开手机里的音频文件,播放键按下,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最先响起的是一段很轻的钢琴声。
干净、缓慢。
像有人在深夜里推开窗,望见远处仍未熄灭的灯。赵星坐在长椅上,耳边是陆泽桐的新歌。眼前是被阳光照亮的新月湖。风吹过水面,湖光碎成一片。不知为何,此刻他忽然想起了酒馆里的提灯墙
——那些明暗不一的火焰,那些曾经在黑夜里被某首歌短暂照亮的人。
旋律继续往前走,吉他声慢慢加入,没有太多复杂编排,也没有刻意堆叠情绪。可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很干净。像是一个人在经历很长一段沉默之后,终于重新开口说话。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是为了说服谁。只是因为她还有话想说。
赵星安静听着,他听不出专业上的好坏,也说不出什么和弦、编曲、混音之类的东西。他只是觉得这首歌和《One Last Chance》不一样。如果说《One Last Chance》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给自己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那么这首歌更像是那个人终于转过身。很慢、很小心,但确实迈出了一步。
歌声响起的时候,赵星微微一怔。陆泽桐的声音很轻。没有过去那些作品里刻意撑起来的明亮,也没有试图伪装成轻松。她唱得很慢,有些地方甚至带着一点不稳定。可赵星却莫名觉得这才像她。像那个明明害怕,却还是把耳机递出来的人。
一首歌的时间并不长,可赵星却觉得自己听了很久。等最后一个音符慢慢消散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摘下耳机。只是望着湖面,久久没有说话。陆泽桐坐在旁边,双手轻轻攥在一起。她没有看赵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待判决。
过了几秒,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样?”
赵星摘下耳机摸着下巴,没有立刻回答。
陆泽桐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星低头看着手里的耳机,想了很久,最后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评价。”
陆泽桐眼神微微一暗。
赵星很快补充:“不是不好听,而是我不懂音乐。”
陆泽桐抬起头。赵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让我说旋律、编曲、混音,我肯定说不出来,我最多只能说出‘挖槽牛逼’这种类型的称赞,但不论如何,我听完以后,觉得它应该存在。”
陆泽桐怔住。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湖面泛起细碎波纹。
赵星看着她,认真说道:“不是因为它一定会火,也不是因为它一定会让所有人喜欢。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说法。
“嗯……而是因为它不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写出来的。这首歌更像是你终于愿意重新说话了。”
陆泽桐低下头,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赵星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它应该被听见。”
陆泽桐沉默很久,随后轻声问:“如果没人听呢?”
赵星想了想,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有点欠欠的笑容:“那至少我听了。而且我还听完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某种很笨拙的安慰。陆泽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却比之前自然很多。
“你这算评价吗?”
“算吧。”
“好敷衍。”
“我已经尽力了。”
赵星说得很认真,陆泽桐笑意更深了一点。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没有那么紧绷。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音频文件,文件名依旧是未命名。
他想了想,忽然问:“它有名字吗?”
陆泽桐摇头:“还没有。”
“为什么?”
“想不出来。”她看向湖面,“总觉得叫什么都不太对。”
赵星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陆泽桐忽然低声说道:“其实我本来有点怕。”
“怕什么?”赵星追问
“怕你听完以后。”她停顿了一下,“觉得它还不如以前。”
赵星愣了一下。
陆泽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One Last Chance》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写了……那首歌像是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次机会。可最后我还是把它删了。连同其他歌一起。”
她声音很轻。
“所以这首歌写出来之后,我一直不敢给别人听。”
赵星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陆泽桐看向他:“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怕它变成第八首。”
赵星微微一怔:“第八首?”
“嗯。”陆泽桐轻轻点头,“第八首被删掉的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赵星看着她,脑海中不知为何闪过酒馆里的提灯墙,那台老旧录音机,还有,一句模糊又熟悉的话。可那感觉太快,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于是他只是凭着本能开口。
“那就别让它变成第八首被删掉的歌。”
话音落下,陆泽桐整个人忽然僵住。湖边的风轻轻吹过,远处传来学生说笑的声音,可陆泽桐却像是忽然听不见那些声音了。她怔怔看着赵星。那一瞬间,眼前的湖面、长椅、阳光,全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远。取而代之的是梦里那间暖黄色酒馆、提灯墙、老旧录音机、黑猫……还有角落里那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个人手里拿着一罐能量饮料,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他说:
——不过,在结束之前,至少把最后一首歌写完吧?
——别让它变成第八首被删掉的歌。
陆泽桐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眼前的赵星,看着他手边那罐被随手放在长椅上的能量饮料,一时间竟然忘了说话。
赵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鼻子:“怎么了?”
陆泽桐回过神,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巧合……应该只是巧合。
这句话并不算特别。赵星知道她删过歌,也知道她害怕这首歌被删,所以说出类似的话并不奇怪。
可是……
太像了……
不仅是话,还有说话时那种并不刻意安慰,却认真得让人没办法忽略的语气。陆泽桐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罐能量饮料上。黑色的罐身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人也是这样,坐在酒馆角落,手里拿着一罐能量饮料,像一个与那间古老酒馆格格不入的人,可偏偏又自然得像本该如此。
陆泽桐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赵星有些疑惑,他有点担心自己的说法对于眼前的陆泽桐来说有点过于高高在上了:“真的?”
“嗯。”她重新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只是觉得这句话挺耳熟的。”
赵星愣住:“耳熟?”
陆泽桐看着他,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笑了笑:“可能在哪里听过吧。”
赵星挠了挠头:“那说明这句话挺大众。”
陆泽桐没有接话,她低头看向手机里的音频文件。那首依旧没有名字的新歌安静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结论。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说道:“那我不删了。”
赵星看向她,陆泽桐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比刚才稳了很多。
“至少现在不删。”
赵星笑了。
“那挺好。”
陆泽桐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的疑惑并没有消失,反而像一颗很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某个角落。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赵星大概也不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她自己也没有证据。梦就是梦,酒馆就是酒馆,现实也就只能是现实。这三者本不该产生交集。可不知道为什么,陆泽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坐在新月湖边、手里拿着能量饮料、认真听完自己新歌的男生和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之间似乎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细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湖面泛起波纹,阳光落在水面上。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那我这个忙算帮完了吗?”
陆泽桐回过神:“算。”
赵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帮你修电脑。”
陆泽桐愣了一下,随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会吗?”
“不会。”赵星回答得理直气壮,“所以我刚才很紧张。”
这一次,陆泽桐笑得比刚才轻松很多。
风吹过湖边。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新歌,沉默片刻后,手指轻轻落在文件名上。
——【未命名】
她想了想,终于删除了那三个字,然后重新输入
——【Still Here】
赵星看见后,愣了一下:“英文名?”
“嗯。”
“什么意思?”
陆泽桐看着屏幕,声音很轻:“【还在这里。】”
赵星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备忘录。想起那个标题。
——【赵星】
于是他笑了笑:“挺好。”
陆泽桐抬头看他:“哪里好?”
赵星认真想了想,随后说道:“至少听起来不像要删掉的歌。”
陆泽桐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
湖边的风继续吹着,而那首删歌之后的第一首新歌终于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