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新月市依旧亮着灯。
赵星沿着街道慢悠悠往前走，夜风吹过，手里的橘子味能量饮料已经喝掉大半。他最近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当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一个人在夜色里闲逛。不用赶时间，也不用考虑明天。就只是单纯地走着。
偶尔看看路灯、偶尔看看街边的店铺、偶尔猜测自动贩卖机今天到底吞了多少人的硬币。街道不算热闹，却也谈不上冷清。
远处偶尔有车辆经过，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明亮，玻璃门开开合合，发出熟悉的电子提示音。赵星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便利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其中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桌上摆着几罐啤酒。
男人低着头，似乎正在发呆，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赵星看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去。
这种场景其实并不少见。失眠的人、喝酒的人、加班到深夜的人，新月市从来不缺这些，走出几十米后，赵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依旧亮着灯，那个男人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和人聊天，只是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星看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夜风吹过街道，将便利店门口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留在原地，而赵星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那不过是夜晚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幕。
几天后，赵星再次路过那家便利店，玻璃门自动打开又自动关上。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在夜色里响起。而便利店门口，那个男人依旧坐在那里，桌上的啤酒换了个牌子，人却还是那个人。赵星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这一次他多看了一眼。
又过了几天，凌晨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不少，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而男人依旧坐在那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边摆着喝到一半的啤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星从街对面走过，余光扫过去的时候，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那张桌子本来就应该坐着这么一个人。就像路灯应该亮着，便利店应该开着，而那个男人也应该坐在那里。直到某天晚上，赵星刚转过街角，目光便下意识朝便利店的方向望去，随后整个人愣了一下。
“……”
几秒后，他自己先乐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养成习惯了，习惯在经过这里的时候看上一眼确认那个男人是不是还坐在那里。
想到这里，赵星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说完，他又朝便利店门口看去。
男人依旧低着头，桌上的啤酒已经喝掉大半，便利店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为什么，赵星忽然有些好奇。如果说一天是巧合，两天是偶然，那么连续这么多天呢？
夜风吹过，远处的霓虹灯微微闪烁，赵星站在街道另一边安静地看了几秒，随后转身离开，只是离开的时候。脑海里却莫名记住了那个背影。
又过了两天，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便利店依旧亮着灯。门口那张塑料桌旁边，男人依旧坐在那里，桌上的啤酒已经喝得只剩最后一罐。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可他始终没有点开，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街道另一边，赵星站在路灯下看了一会儿，随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能量饮料，想了想，最终还是朝便利店走去。
塑料椅被轻轻拉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直到他拿起最后那罐啤酒，仰头将里面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呲——
另一道易拉罐开启的声音忽然响起。
男人微微一愣，下意识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对面的座位上不知何时竟然坐了个人。
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罐橘子味能量饮料。便利店的灯光落下来，却始终看不清那张脸。
男人愣了两秒，随后皱起眉:“你谁啊？”
对面的人喝了一口能量饮料，语气平静:“路过的人。”
“……”
男人沉默两秒，随后忽然笑了:“路过的人？”
“嗯。”
“这说法怎么这么像帝骑。”
赵星一愣，下意识抬起头:“你也看特摄？”
这次轮到男人意外了:“你知道？”
“废话。”赵星翻了个白眼，“不过我不喜欢帝骑。”
“那你喜欢哪个？”
“Build。”
男人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兔子坦克？”
“兔子坦克。”
“胜利的法则已经决定了那个？”
“胜利的法则已经决定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散去了不少。男人靠在椅背上，看着便利店明亮的灯光，眼里难得多了几分怀念。
“真怀念啊……以前大学那会儿，宿舍里四个人天天追更新。动漫、特摄、游戏，一个都没落下。那时候还想着以后工作赚钱了，先把腰带买回来收藏。”
赵星眨了眨眼:“后来呢？”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啤酒罐，又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忽然笑了一下:“后来赚到钱了。”
“然后呢？”
“然后没那个心情了。”
夜风轻轻吹过，便利店门口重新安静下来，远处的霓虹灯映在玻璃窗上，拉出一道模糊的光影。赵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能量饮料。男人则望着眼前的空罐，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许久，赵星忽然开口:“喝那么多酒，不会觉得难受吗？”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空啤酒罐，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说起来挺奇怪的。”
“什么？”
赵星喝着能量饮料问道。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人。”
男人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便利店明亮的灯牌，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觉得毕业之后进大公司，赚很多钱、买房买车，然后把以前想买又买不起的东西全买回来。感觉人生好像有很多事情在等着自己。”
赵星点了点头:“听起来挺正常的。”
“是吧。”男人笑了笑，“结果等真毕业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夜风吹过，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旗帜轻轻摇晃男人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工作第一年想着熬过去就好了，第二年想着升职就好了，第三年想着涨工资就好了，后来想着买房就好了，等买完房又想着把贷款还完就好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的空啤酒罐。
“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永远都差一点。”
赵星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白天的时候其实还好。”男人忽然笑了笑，“上班、开会、跟客户聊天、跟同事开玩笑、请实习生喝奶茶。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可一到晚上……”
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就觉得累……特别累……也不是身体累，就是觉得……”
男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说不上来。”
赵星想了想，忽然说道：“像手机快没电？”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白天一直亮着。”赵星晃了晃手里的能量饮料，“消息不断、电话不断，软件后台还开一堆。结果到了晚上才发现只剩百分之二十。”
男人先是一愣，随后忽然笑了:“还真有点像。”
“是吧。”
“不过手机还能充电。”男人望着远处的街道，轻声说道，“人好像不太行。”
便利店门口重新安静下来，远处车辆驶过，带起一阵风。
男人低着头，忽然轻声说道：“其实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每天上班、下班、回家、睡觉。然后第二天继续。”
“明明没发生什么坏事，可就是开心不起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赵星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赵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能量饮料。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夜风轻轻吹过，便利店明亮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而男人则低着头，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那些话说出来了一样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夜风轻轻吹过。男人望着街道对面闪烁的霓虹灯，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疲惫。
“你说。”
“嗯？”
“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赵星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能量饮料，又看了看桌上的空啤酒罐，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男人笑了，这个回答倒是不让人意外，毕竟对面只是个大学生，如果真能回答这种问题，那才奇怪。
可就在这时，赵星却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
“什么？”
赵星想了想，认真说道：“图明天吧。”
男人怔了一下:“明天？”
“嗯。”赵星点头，“今天已经过完了，昨天也过完了，可后天还没到，那就先看看明天。”
夜风吹过，便利店门口的灯牌轻轻摇晃，男人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而赵星则继续喝着自己的能量饮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万一明天比今天好一点呢？”
“……”
“要是不好也没事。”
赵星耸了耸肩:“反正后天还能再试一次。”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男人怔怔望着桌上的空啤酒罐。不知道过去多久，忽然低头笑了起来，刚开始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随后越笑越厉害，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赵星一脸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男人摆了摆手，却还是止不住笑意:“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空罐，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明天了。
以前总觉得明天和今天没什么区别，后天也是，下个月也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却让他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期待明天的早餐、期待明天上班路上会不会堵车、期待那家常去的奶茶店会不会出新品、甚至期待明天晚上下班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又坐在这里。
想到这里，男人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说话还真奇怪。”
赵星理直气壮地回答：“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那你还笑。”
男人愣了一下，随后发现自己真的在笑，而且是很久没有过的那种笑，于是笑得更厉害了。
夜风吹过街道，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明亮。不知道过去多久，赵星终于喝完最后一口能量饮料，随后站起身，将空罐准确无误地丢进垃圾桶。
“走了。”
男人抬起头:“去哪？”
“回宿舍，明天还得上课。”
男人怔了怔，随后忍不住笑出声:“也是，大学生确实应该回宿舍。”
赵星摆了摆手，转身向街道尽头走去，夜色缓缓将他的背影吞没。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男人才重新收回目光，他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随后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打开了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大学宿舍群，群名依旧没有变化。
——【胜利的法则已经决定了】
男人望着那个名字，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低头打下一行字。
【兄弟们，还活着吗？】
消息发送成功，几乎是下一秒，群里立刻跳出回复。
——【？】
——【诈尸了？】
——【卧槽，王哥还活着？】
——【这么晚不睡？】
看着不断弹出的消息，男人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便利店依旧亮着灯，而远处的夜色深处，赵星正叼着能量饮料的拉环慢悠悠地朝学校走去。
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夜游。
可对于有些人而言，或许只是重新期待明天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