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新月市。
一道黑色身影从某栋居民楼楼顶一跃而下，下一刻，夜色微微荡漾，赵星已经稳稳落在了另一栋楼顶，夜风迎面吹来，吹得身后的长袍猎猎作响。
“我帅得要命，真的。”
赵星站在楼顶边缘，看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第一次站在路灯上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吓死，但经过昨天晚上一整晚的练习，如今的他已经能够熟练地在阴影之间穿梭了。
当然，这里的熟练仅限于——
不会摔死。
至于落点精度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比如现在，赵星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空调外机死死卡住的长袍下摆，陷入了沉思。
“……”
三分钟后，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赵星终于把长袍从空调外机的缝隙里拽了出来。
“这玩意儿到底是谁设计的？”
赵星看着手中已经被划出一道口子的袍摆，嘴角微微抽搐。昨天晚上，他还觉得这身衣服帅得不行。今天，他只觉得这玩意儿像个大型拖把。刚落在树上的时候，袍子挂树枝。蹲路灯上的时候，袍子被风吹得像只黑色大蝙蝠。现在更离谱，居然直接被空调外机卡住了！
赵星甚至开始怀疑，如果继续穿着这玩意儿夜游。自己迟早会成为新月市第一个因为衣服太长而摔死的夜游神。
想到这里，赵星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后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夜风吹动着兜帽，几缕黑发从帽檐下垂落下来。
老实说，这套衣服确实很帅。嗯……至少站在楼顶吹风的时候很帅。
但问题在于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是站着不动，而是在楼顶、树梢、路灯和阳台之间来回乱窜。
“果然。”赵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长袍，认真得出了一个结论，“夜游神绝对不能穿长袍。”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为什么？”
赵星回过头，只见不远处的楼顶边缘，一只黑猫正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瞳静静地看着他。
赵星沉默两秒，随后默默举起了手中的袍摆，上面那道被空调外机划出来的大口子，在夜风中格外显眼。
“证据。”
黑猫：“……”
这一刻，它忽然觉得，这家伙能活到现在或许真的是个奇迹。
夜风吹过楼顶，赵星拎着手里那截差点英勇牺牲的袍摆，越看越觉得心累。
“说真的，这衣服就没有现代一点的款式吗？”
黑猫轻轻甩了甩尾巴:“现代一点？”
“对啊。”赵星掰着手指开始数。“首先，行动不方便，其次，兜帽挡视线，最后……”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被划开一道口子的长袍，表情复杂。
“它甚至会主动攻击空调外机。”
黑猫沉默了几秒:“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怎么就成我的问题了？”
“因为这身衣服是你自己选的。”
“？”赵星愣住了，“什么意思？”
黑猫看了他一眼:“字面意思。夜游神的外在形象，本质上是认知的投影。你认为夜游神应该是什么样子，它就会变成什么样子。”
赵星眨了眨眼，大脑短暂宕机了两秒，随后，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中世纪长袍。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潜意识里觉得夜游神就该穿成这样？”
黑猫点了点头:“差不多。”
“……”
楼顶忽然陷入了沉默，过了足足十秒，赵星才捂住脸。
“完了。”
黑猫：“？”
“我果然中二病晚期了。”
黑猫：“……”
“不是。”赵星猛地抬起头，“这不对啊！为什么会是长袍？”
“因为你觉得神明就应该穿长袍。”
“我没有。”
“有。”
“我真没有。”
“那你小时候为什么总喜欢在床单上剪两个洞，然后披在身上扮演法师？”
“……”
赵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你怎么知道？”
黑猫平静地看着他:“神格里有你的记忆。”
“……”
赵星沉默了。这一刻，他忽然有种把猫灭口的冲动。
黑猫没有理会他那越来越危险的眼神，只是继续说道：“如果你不喜欢这套衣服，换掉就好了。”
赵星一愣:“还能换？”
“当然。”黑猫顿了顿，“只要你足够相信那就是你。”
“……”
赵星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夜风吹动着衣摆，他的眼睛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能自己设计？”
黑猫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卧槽。”赵星眼睛彻底亮了，“还有这种好事？”
黑猫沉默了，它突然开始后悔告诉赵星这件事。真的。
因为按照它对这家伙的了解，接下来的场面大概率会非常糟糕。
五分钟后，新月市某栋居民楼楼顶，赵星盘腿坐在楼顶边缘，双手抱胸，表情严肃。黑猫蹲在一旁，总觉得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事实证明，它的预感是对的。
“首先。”赵星打了个响指，身上的中世纪长袍瞬间化作夜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甚至还打了领带。赵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随后冲黑猫挑了挑眉。
“怎么样？”
黑猫看了他一眼:“卖保险的。”
“……”
赵星嘴角抽了抽。
——啪，西装消失。
第二套，经典黑色长风衣。赵星单手插兜，迎风而立，夜风吹动风衣下摆，颇有几分电影主角的感觉。
“这次呢？”
黑猫沉默片刻:“像跟踪狂。”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
“……”
——啪，风衣消失。
第三套，黑色紧身战斗服。赵星甚至还摆了个假面骑士变身后的经典姿势。
“撒，开始实验吧。”
黑猫沉默了，许久，它缓缓开口:“脑袋圆圆的，很光滑。”
“这也不行？”
“因为正常人不会穿成这样蹲在路灯上。”
赵星大怒:“你懂什么！这叫来打风！”
“哦。”
“你刚刚绝对是在敷衍我吧？”
——啪，紧身作战服消失。
第四套，银黑色装甲覆盖全身，胸口甚至还亮着蓝光。赵星双手抱胸，整个人直接进入中二状态。
“哼哼！现在呢？”
黑猫盯着他胸口那盏灯，沉默了很久:“你是不是又偷看你小时候的记忆了？”
“什么叫偷看！”赵星顿时急了，“这叫参考！而且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
黑猫突然觉得，夜游神这个职业可能真的没救了。
——啪，装甲消失。
第五套，水手服、白丝袜、黑色小皮鞋……
楼顶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黑猫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锋利的爪子，然后抬头，看向赵星:“解释一下。”
“等等，你听我解释。我只是突然想试试看——”
嗖！
下一秒，一道黑影直接扑到了赵星脸上。几秒后，赵星顶着脸上的几道抓痕重新坐回楼顶，表情无比严肃。
“果然，做人还是应该稳重一点。”
黑猫冷笑:“呵。”
夜风吹过，楼顶重新恢复平静。沉默片刻，赵星终于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新月市。这一次，他认真开始思考。如果自己真的要成为一名夜游者，那么，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行走于夜晚？
远处的新月市依旧灯火通明。赵星坐在楼顶边缘，双腿悬空轻轻晃动着，手里拿着一罐能量饮料。黑猫蹲在一旁，金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他。
“怎么？”黑猫问。
“没什么。”赵星喝了一口能量饮料，“就是突然发现，想给自己设计一套衣服好像还挺难的。”
“为什么？”
“因为帅和实用很难兼顾。”
赵星掰着手指开始数:“太正式像卖保险的、太随意又没有神秘感……装甲虽然帅，但总感觉有点太夸张了。”
说到这里，赵星忽然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城市，看向那些深夜依旧亮着的灯火。
许久后，轻声说道：“而且……我其实不太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
黑猫微微一怔。
赵星继续说道：“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最多算是一个晚上睡不着，喜欢到处乱跑的大学生。如果以后真的有人需要帮助的话……”
赵星沉默片刻。
“我更希望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同行者，而不是一个神。”
黑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身旁的少年。这一刻，它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同样行走于夜色中的身影。只是和曾经不同的是，眼前的少年，正在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赵星缓缓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这样……那就简单一点吧。”
夜色自脚下缓缓蔓延，黑暗如同流动的潮水一般，顺着身体不断向上覆盖。下一刻，覆盖在赵星身上的中世纪长袍开始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以黑色与深灰色为主调的冲锋衣。整体设计偏向现代都市风格。既不会影响行动，也保留了足够的神秘感。袖口与衣摆边缘隐约能够看见暗金色的纹路，左臂的位置，则静静悬挂着一枚夜游者纹章。
黑色的中长发自然垂落，夜风吹拂下，几缕发丝轻轻扬起。紧接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缓缓浮现，帽檐微微压低，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部分面容，随后，一副黑色口罩出现在赵星手中。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思考了几秒，最终还是戴了上去。
“毕竟我还得回学校上课。”赵星认真说道，“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黑猫看了他一眼:“你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
“什么叫终于？”赵星不满，“我一直都很有危机意识。”
“如果你指的是‘路灯侠计划’的话，那确实。”
“……不要再提路灯侠了。”赵星脸色顿时一黑。随后，他低头看向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玻璃上映出了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身影，黑色冲锋衣、鸭舌帽、口罩，以及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那双金色眼眸。下一秒，伴随着夜色流转，赵星那双原本圆润的琥珀色瞳孔缓缓收缩，最终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怎么样？”赵星抬起头，看向黑猫。
黑猫沉默了许久，随后轻轻点头:“至少比路灯侠强。”
“不要再提路灯侠了！”赵星终于忍不住抗议。
黑猫轻轻甩了甩尾巴，显然，它并不准备忘记这个名字。
赵星叹了口气，重新看向玻璃中的倒影。片刻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样才像个现代夜游神。”
而就在这时，赵星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写字楼三十二层依旧亮着灯，整栋大楼像是已经睡着了，只有那一层还醒着。
与此同时，一簇微弱的众生之火，正在夜色之中轻轻摇曳。
“嗯？”
赵星微微一怔。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顶的阴影之中。
脚下的城市不断向后退去，越靠近那栋写字楼，那团众生之火就越发清晰。和之前见过的火焰不同，它并不黯淡，也没有濒临熄灭，反而燃烧得异常旺盛。只是那团火焰始终在轻微晃动，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断开。
赵星安静地看着那团火焰，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几个熟悉的身影。
——奶茶店里的男人、陆泽桐、便利店门口那个总喜欢独自喝酒的上班族。
他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火焰了，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以前的他更多是偶然遇见、偶然停下脚步、偶然与那些人产生交集。可现在是他主动走向这里，主动靠近那盏仍然亮着的灯。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某种身份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从一个偶然路过的人，变成一个主动寻找灯火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