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着：02：07
许斐裳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桌面上摆着三杯咖啡，其中两杯已经空了，剩下一杯也只剩半杯。而电脑屏幕上，则同时开着七个不同版本的文件。
……方案V3、方案V4、方案V5、方案V6、方案V7最终版、方案V7最终版修改、方案V7最终版修改最终版……
许斐裳沉默地看着这些文件名，然后伸手捂住了脸:“有病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骂甲方还是在骂自己。事情要从五天前说起。工作室接到了一份游戏公司的角色立绘外包，项目本身不难，角色设计也不复杂。可真正的问题在于，甲方一天一个想法。
第一版发过去，说不错，结果到了第二天又要求改发型，第三天觉得还是第一版发型更合适，然后第四天又觉得第二版的配色比较好，第五天希望把第一版的发型、第二版的配色、第三版的服装和第四版的武器组合到一起……于是事情逐渐变成了现在这样。
许斐裳已经连续加班五天了。她甚至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把甲方画进反派阵营然后充满恶意的让他领便当。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向屏幕，画面中央，游戏角色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老实说，许斐裳已经快认不出她了。因为这一周里，这个角色至少换过六种发型、四套衣服、三种配色，以及两把武器。连她自己都快忘记最开始长什么样了……
桌面右下角，工作群忽然弹出消息。
——【甲方：辛苦了。】
【甲方：明天早上能看到新方案吗？】
许斐裳看着那两条消息，沉默了十秒，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把聊天框关掉，她怕自己继续看下去会忍不住回复些什么不该回复的东西。
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运转声，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许斐裳低头端起咖啡，准备继续战斗，结果刚喝一口，秀气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咖啡凉了……不仅凉了，还是有点苦……
于是她放下咖啡，决定先出去透口气。至少让自己从那些方案文件里暂时逃出来几分钟。
玻璃门被推开，夜晚的城市映入眼帘。高架桥上的车辆已经少了许多，远处的医院依旧亮着灯，便利店门口还有人在买夜宵。许斐裳站在阳台栏杆旁长长吐出一口气。至少这一刻，没有甲方，没有方案，也没有修改意见。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阳台另一侧的栏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着一个人。
少年正坐在栏杆上，双腿自然地悬在楼外。夜色从他的身后铺展开来，黑色鸭舌帽压低了额前的碎发，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两侧带有镂空设计的黑色冲锋衣在夜风中微微起伏。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像是在这里坐了很久。
“卧槽——！”
许斐裳整个人猛地一抖，手里的咖啡脱手而出。塑料杯划过一道抛物线，径直飞出了三十二层高空。
“……”
“……”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消失在夜色里的咖啡，又抬头看向许斐裳，最后默默举起自己手里的能量饮料喝了一口。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把人吓到了。
而许斐裳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她先是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栏杆上的少年，最后低头看向楼下，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那是我今晚最后一杯咖啡……”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心疼。
赵星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罐能量饮料，朝她轻轻抛了过去。许斐裳下意识接住，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最新口味的魔爪。
“赔你的。”少年温和的声音响起。
许斐裳愣了愣，又看了看手里的能量饮料。
“我掉的是咖啡。”
“我只有这个。你总不能指望我能一把捞回来，然后问你‘勤劳的打工人哟，你掉的是这杯金巴克，还是这杯银巴克？还是这杯廉价的星巴克呢？”
回答得十分坦诚，甚至还带着一股‘那我没招了’的感觉
许斐裳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过了几秒，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能量饮料，忍不住笑了一下。
“算了，谢谢。”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赵星摆了摆手:“没事，反正我买了一箱。”
“……”
许斐裳忽然觉得，这家伙可能真的很喜欢喝能量饮料。可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抬起头，看向栏杆上的赵星。
“那个……”
“嗯？”
“你是怎么上去的？”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位置，又看了看许斐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刚刚从阴影里出来的时候尽想着要展现出夜游神的逼格，完没注意到自己坐在的位置好像确实有点危险……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位置，又抬头看向许斐裳，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如果我说……我是爬上来的。”
许斐裳看了看三十二层楼外，又看了看那根不到半个脚掌宽的栏杆，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我信。”
“真的？”
“当然不是。”
“……”
赵星忽然发现，眼前这位画师小姐说话好像有点噎人。
许斐裳重新打量了他一遍，伸手指了指下面:“你知道这里有多高吗？”
“知道。”
“那你还坐外面？”
“视野比较好。”
赵星回答得理所当然。许斐裳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出去。整座新月市几乎尽收眼底，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光带，医院、便利店、居民楼……一盏盏灯散落在夜色之中。
不得不承认，这里的视野确实很好。可问题是……
“你就不怕掉下去？”
赵星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
“什么叫应该？”
“我平衡感还不错。”
“……”
许斐裳忽然觉得眼前这家伙不是胆子大，而是单纯有点缺心眼。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走到栏杆旁，不过刻意和赵星保持了一点距离。
“你们大学生都这样吗？”
“哪样？”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三十二层阳台喝能量饮料。还坐栏杆外面看风景。”
赵星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应该……只有我这样。”
“那还好。”许斐裳明显松了口气，“我还以为现在大学生压力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
赵星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呢？你不是也没睡？”
许斐裳晃了晃手里的能量饮料:“我这是工作。那你呢？逃课？失恋？还是和室友打赌输了？”
赵星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为什么？”
赵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远处依旧亮着灯的城市。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只是喜欢晚上，白天太吵了，晚上安静一点，还能看见很多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许斐裳微微一怔。
她顺着赵星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她不知道赵星说的"白天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没有第一眼看上去那么奇怪。至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
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赵星依旧坐在栏杆上，手里的能量饮料已经喝掉了一大半。许斐裳则靠着栏杆，望着远处依旧亮着灯的写字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赵星转过头:“为什么？”
“至少你还能坐在这里看风景。”许斐裳苦笑了一下，“我已经连续改了五天方案了。”
赵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一版说挺好，第二版让我改发型，第三版觉得第一版发型更好，第四版又觉得第二版的配色不错，第五版让我把前四版重新拼一遍。”
说到这里，许斐裳低头看着手里的能量饮料，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却满是无奈。
“我现在电脑里已经有七八个版本了，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今天下午我甚至把第三版发给了甲方，结果他们让我继续改第五版。我找了半天才发现……第五版其实就是第三版改了个发饰。”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人一累，脑子就开始不好使了。昨天回家的时候，我还拿着门禁卡刷了半天家门，结果刷了快一分钟才想起来我家是用钥匙开的。”
赵星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赵星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们画师好像都挺辛苦的。”
“不是好像。”许斐裳立刻纠正，“是巨他奶奶的辛苦！尤其碰到这种改来改去的项目！”
“我跟你说啊，画画其实不累，累的是一直推翻自己。你刚觉得这一版终于能交了，下一秒，诶～邮箱里就会多出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模仿起甲方的语气——
«“整体不错！辛苦老师了。这边有几个小调整，改完应该就差不多了。”»
模仿完以后，她和赵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却把刚才那种陌生感冲淡了不少。
许斐裳笑着笑着，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算了，反正明天还得继续改，今天就当给自己放五分钟假吧。”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夜色中的城市。而赵星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坐在那里陪着她一起看向远方。
有时候，深夜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句"加油"，而是有人愿意陪你一起看一会儿这座还没睡着的城市……
两人并肩望着远处的城市，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赵星忽然开口:“你画的那个角色。”
“嗯？”
“她叫什么名字？”
许斐裳愣了一下:“还没有名字呢，有的只是项目编号。”
赵星点了点头:“那她平时喜欢吃什么？”
“……”许斐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赵星笑了笑，“比如她喜欢吃喜欢甜的，还是吃辣的。”
“是喜欢猫猫还是狗狗。”
“喜欢热闹还是安静。”
“平时会不会赖床。”
“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高兴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许斐裳听着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些……设定里都没有。”
“那你呢？”赵星转过头看向她，“你觉得呢？你是怎么想的呢？”
许斐裳沉默了，她发现自己居然回答不上来，因为这一周以来她一直在改发型、改配色、改服装、改武器、改动作、改姿势……
明明那个她在她的笔下改了一遍又一遍，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角色如果真的活着，那么她会是什么样的人……
赵星重新望向远处，声音很轻:“我是不懂画画啦，不过我觉得，如果一个角色真的存在，她应该先是一个人，然后她才是一个角色。”
“……”
许斐裳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电脑里那七八个版本，每一版都不一样，可每一版她都只是照着修改意见去改。她一直在画甲方想要的人，一直在画玩家可能会喜欢的人。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个角色自己会不会也有喜欢的东西，会不会也有自己的生活。
赵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该走了。”
“这么快？”
“嗯。”赵星笑了笑，“因为再晚一点，天就要亮了啊。”
说完，他朝许斐裳挥了挥手，随后轻轻一跃，整个人直接从阳台栏杆上跳了下去，几个起落之间，身影便消失在了楼宇交错的夜色里。
许斐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重新推开玻璃门，回到工位前。电脑屏幕依旧停留在那张立绘上，她没有急着继续改方案，而是新建了一份文档。光标闪烁了几秒，她缓缓敲下第一行字。
——【她喜欢甜食。】
停顿片刻，又敲下第二行。
——【她害怕打雷。】
第三行。
——【她讨厌别人把她当成英雄。】
许斐裳望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至少……得先让我认识认识你吧。”
窗外，新月市依旧灯火通明。而三十二层的阳台上，那罐已经喝空的能量饮料，静静放在栏杆旁，仿佛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