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林小夕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小说，却迟迟没有翻动下一页。墙上的挂钟缓缓走动……
——22：49。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又低下头，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只是没过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关门声。
——"咔哒。"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楼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夕轻轻抬起头。
——又是这个时间。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最近几天，每到这个时候，楼下都会准时传来关门声。起初，她只是觉得巧合，可连续好几天都是如此，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些许异常。
她知道那是赵星出门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明明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似乎总喜欢在夜深以后离开公寓。
有时候，她晚上回来，会在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他的身影，有时候，是便利店。还有一次，她结束学习从图书馆回家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而街边依旧能看见赵星一个人慢慢走着。
相比之下，白天，她反而很少碰见这位楼下的邻居。仿佛属于他的时间，从来都不是白天。
想到这里。
林小夕轻轻合上手里的小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又或许是因为赵星身上总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感？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身。
"……就跟一会儿。"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小声嘀咕了一句。
随后轻轻打开房门。
楼道里安安静静。
她放轻脚步朝楼下走去。来到三楼时，她下意识朝赵星家的房门看了一眼，房门早已经关上，整个楼层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看来……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林小夕没有停留，而是继续朝楼下走去。
今晚，她想知道，赵星每天晚上，到底都会去哪里。
另一边，赵星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门框上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的老板抬起头，看见来人后，脸上露出一抹熟悉的笑意:"今天还是老样子？"
赵星点了点头。他径直走向冰柜。冰柜里的冷气扑面而来，一排排饮料整齐地摆放着，在白色灯光下泛着细微的水珠。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伸手拿起一瓶能量饮料。关上冰柜门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拉开柜门，从旁边拿了一瓶柠檬汽水。
老板一边扫码，一边笑着说道："今天不赶时间？"
赵星接过饮料，笑了笑:"今晚想慢慢走走。"
老板点了点头:"年轻真好。"
赵星只是笑笑，没有解释。付款结束后，他推开玻璃门，再次走进夜色之中。
——叮铃。
风铃声渐渐远去。
街道依旧热闹。
夜晚的新月市，似乎总比白天更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白天行色匆匆的人群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上班族，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大学生，还有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的一家人。
马路对面的烧烤摊已经坐满了客人。炭火燃烧的声音夹杂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顺着晚风飘散开来。老板熟练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油脂滴落进炭火，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不远处的奶茶店正在准备打烊，店员蹲在门口，将印着新品广告的立牌搬回店里。
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骑着共享单车，从街道另一头笑闹着经过。
他们讨论着暑假的安排，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
赵星站在便利店门口，拉开能量饮料的拉环。
——"呲——"
细密的气泡轻轻翻涌。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他戴上耳机，音乐播放器依旧停留在随机播放列表。赵星没有去管它，只是轻轻点下播放键。下一刻，一段陌生的钢琴旋律缓缓流入耳中，不同于许多流行歌曲一开始就急着抓住听众，这段前奏很安静，钢琴声像夜风一样，一点一点铺开，紧接着，一段若有若无的环境音融了进来。像是晚风吹过城市高楼之间，又像远处驶过的列车。
短短十几秒，赵星原本漫不经心的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
他微微一怔，耳朵几乎是下意识认真听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舒服。
没有复杂的编曲，也没有刻意堆砌情绪。却让人忍不住想继续听下去。
赵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播放器界面缓缓展开，歌曲名:
——《Still Awake》
——演唱：陆泽桐。
赵星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想了起来。
"原来是她。"
校门口遇见的那个女孩。
那个会写歌的女孩。
他没有立刻退出，而是顺势看向了歌曲封面。画面是一幅插画，夜色笼罩着整座城市，一名少年坐在楼顶边缘，身旁摆放着一盏散发暖黄色光芒的提灯。城市灯火一路延伸至天边。夜空深蓝，星光细碎。远远望去，就像整座城市都漂浮在星海之中。
画面的色彩并不复杂，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仿佛只要一直望着它，心也会慢慢静下来。
赵星忍不住笑了笑。
"这封面……还挺有意境的。"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滑去。
画师一栏:
——Illustration：斐裳。
"斐裳……"
赵星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稍微有点印象，记得好像是个苦于甲方一个劲的提出修改意见的插画师？
他没有多想，只是重新锁上手机，继续向前走去。耳边，歌声已经缓缓响起。
几分钟后，歌曲接近尾声。赵星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路都没有去注意周围的声音。整首歌像是不知不觉，就陪着他走完了这一段夜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耳边重新恢复安静。赵星几乎没有犹豫，再次拿出手机点开播放器，把随机播放改成了单曲循环，然后重新按下播放，前奏再次响起。
赵星嘴角微微扬起:"今晚……就听你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神情，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他喜欢夜晚，并不是因为夜晚安静。恰恰相反，他喜欢夜晚仍旧亮着灯。烧烤摊不会因为深夜而熄火，便利店依旧二十四小时营业，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在一丝不苟地重复着自己的工作，写字楼高层，总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总有人和自己一样还没有睡。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整个城市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白天的喧闹，换成了另一种更加温柔的方式。
赵星慢悠悠地走着，没有目的地，也没有一定要去见的人。他只是顺着亮着灯的街道，一步一步向前。
耳边的音乐轻轻流淌。
夜风吹过街角，带着烧烤的香气，也带着夏夜独有的凉意。自动贩卖机静静立在路边，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一位外卖骑手停在路边，看着手机确认下一单的地址；一对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共同分享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奶茶；路边一只橘猫趴在花坛边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又重新缩成了一团。
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画面，却让赵星觉得格外舒服，他从来不会觉得夜晚孤独。
因为夜晚本身，就是一座仍在呼吸的城市。
夜色愈发深沉。
《Still Awake》的旋律仍在耳边缓缓流淌。赵星没有再去注意街边经过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戴上耳机以后，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半拍，歌里的钢琴声很轻，却并不单薄。偶尔传来的环境音像是藏在旋律里的夜风与现实中的风声一点一点重叠在一起。
赵星低头笑了笑:"还挺会编。"
这首歌没有复杂的技巧，也没有故意把情绪推得很高，反而像是在陪人散步。
不会催着你往前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走完这一段夜路，赵星轻轻喝了一口能量饮料。脚步依旧不紧不慢。耳边是音乐，眼前是灯火。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首歌，好像就是写给夜晚的。
不远处。
林小夕放慢脚步，始终隔着一段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她已经跟了赵星二十多分钟。可越跟，她越觉得奇怪。
走在前面的赵星没有去酒吧、没有去网吧、没有去见什么神秘的人，更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情。
他只是一直在走。
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橱窗里的摆设，偶尔抬头望一眼夜空，又或者站在路口，等一盏红灯慢慢变成绿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甚至不会相信，一个人真的能在夜晚散步这么久。
"难道……"林小夕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真的是我想多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轻响。
——"叮——"
一串钥匙掉在了地上，声音并不大，却在夜晚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男人正低头夹着手机，神色匆匆地和电话另一头说着什么，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钥匙在地上弹了两下，最后停在路边。而男人毫无察觉，依旧快步朝前走去。
赵星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又抬头看了看越走越远的男人。
没有犹豫，他弯下腰，将钥匙捡了起来，随后快走几步:"先生。"
男人没有听见。
赵星又叫了一声:"先生，等一下。"
男人这才回过头，脸上的神情带着些许疑惑。
赵星举起手里的钥匙:"你的钥匙掉了。"
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下一秒，脸色微微一变:"哎？"
他连忙跑了回来，接过钥匙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的是我的……谢谢！太谢谢了！这里面还有公司的钥匙，我要是真弄丢了，今天晚上可就麻烦了。"
赵星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男人连声道谢，又忍不住鞠了一躬，这才重新朝远处跑去，很快，身影便消失在街角。
赵星重新戴好耳机，音乐从刚才暂停的位置继续播放，他拧开新的一瓶能量饮料，又喝了一口。
脚步重新恢复了刚才的节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站在后方的林小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本以为，赵星会因此停下来和那人聊上几句，或者至少，会因为对方的感谢而露出一点得意。
可什么都没有。
还完钥匙之后，赵星便继续向前走了。就像一个人在路边扶起了一辆倒下的共享单车一样自然。
没有刻意，也没有炫耀。
仿佛这只是夜晚散步途中，一件顺手而为的小事。
林小夕忽然有些出神，她开始明白赵星为什么会喜欢夜晚了。
因为他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慢到能注意到别人遗落在地上的钥匙。慢到不会错过这座城市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小事情。
而夜晚，也愿意把这些细小而温柔的瞬间，留给像他这样慢慢走着的人。
夜已经很深了。
离开热闹的商业街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赵星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着。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被夜风吹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远处的高楼倒映在水面，又随着波纹轻轻碎开。
耳机里的《Still Awake》仍在循环播放，这是今晚的第七遍。赵星轻轻摘下一侧耳机。夜风吹过耳畔，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声。
"喵。"
赵星没有回头，嘴角却已经微微扬起。
"来了？"
身后没有回答，只有轻轻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团漆黑的身影轻盈地跃上河边的护栏，黑猫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在赵星身旁坐下，尾巴轻轻晃了晃。
赵星偏过头，看了它一眼:"有段时间没怎么见面了呢。"
黑猫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像是根本没听见。直到整理完毛发，它才慢悠悠地开口。
"今天走得挺远。"
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和一位认识很多年的朋友闲聊。
赵星笑了笑:"天气不错，就多走了一会儿，而且还找到一首特别适合夜游的时候听的歌。"
黑猫抬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你还是这么喜欢看夜景。"
"嗯。"赵星点点头，"挺热闹的。"
黑猫侧过脑袋:"别人都觉得夜晚冷清。"
赵星轻轻摇头。
"那只是他们睡着了。"他说着，看向远处仍旧亮着灯的便利店，"其实一直都有人醒着。有人刚下班、有人准备回家、还有人刚刚开始自己的生活。夜晚从来没有安静过。"
黑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它忽然说道："今天，你又帮了一个人。"
赵星低头笑了一下:"只是捡到钥匙而已，谁看见都会还。"
黑猫轻轻甩了甩尾巴:"未必。"
赵星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望向河面。
晚风轻轻吹过，耳边依旧传来《Still Awake》的旋律。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并没有让气氛变得尴尬，反而像是彼此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不远处，林小夕躲在一棵香樟树后，她原本只是担心自己跟得太近，会被赵星发现。可下一秒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见赵星站在那里，而他的身边坐着一只黑猫。
本来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真正让她呼吸一滞的是——
那只黑猫，刚才……开口说话了。
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赵星回答了。不是自言自语，不是幻觉。而是真的在和那只黑猫聊天。
林小夕的大脑一片空白。
夜风轻轻吹过河岸，河面依旧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城市灯火没有丝毫变化。
可她却觉得，自己今晚好像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