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小夕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学校，没有居民楼，也没有熟悉的街道。她只是站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夜色里，远处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下，一只黑猫静静蹲在那里。
她想走过去，可刚迈出一步，那只黑猫却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开口说道："别跟过来了。"
林小夕猛地睁开眼。
窗外，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着早上六点四十三分。她怔怔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揉了揉额头。
……又梦到了。准确地说，那已经不能算是梦。那晚河边发生的一幕，像是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播放一样，一遍又一遍。
她直到现在都还能清楚记得，那只黑猫开口时平静的语气。不像有人故意恶作剧，更不像自己听错了。可如果是真的……
林小夕轻轻抿了抿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会说话的猫？她翻身坐起，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定是太累了……"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上午的课程依旧照常进行。老师站在讲台上写着板书，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林小夕握着笔，望着课本，却迟迟没有落笔。她不是一个容易走神的人。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讲了什么，她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始终都是同一个画面。
——河边、黑猫、赵星，还有那句平静得仿佛只是朋友闲聊一样的话:"来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努力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重新低下头听课。可没过多久，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远了。直到旁边的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小夕。"
"嗯？"
她回过神。
同桌朝讲台努了努嘴。
林小夕这才发现，老师正站在自己旁边。
"林小夕。"老师笑着敲了敲她的桌子，"这一题，知道答案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林小夕连忙站起身，看着黑板，愣了两秒，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老师。"
老师倒也没有责怪，只是笑着摆摆手:"昨晚又熬夜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轻笑。林小夕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解释。重新坐下以后，她望着书上的文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很少这样，至少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因为走神被老师点过名。
下午放学，夕阳将校园染成一片暖橘色。林小夕一个人慢慢走出校门，顺着熟悉的街道朝公交站走去。她没有戴耳机，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公交缓缓驶来，她坐到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驶过新月湖。她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湖面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几只白鸟从水面掠过，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却莫名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河边，以及站在那里的人。
回到居民楼时，已经接近傍晚。她像往常一样做饭，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楼下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响。
——"咔哒。"
林小夕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最近这段时间，每天晚上，这个时间段它都会响起。随后没多久，赵星便会离开居民楼。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的练习册。
"……"
——不要想了，别人什么时候出门，本来就和自己没有关系。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一分钟过去，她没有动。两分钟过去，她依旧坐在那里。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晚的画面。
——那只会说话的黑猫，还有赵星。
林小夕轻轻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笔。
"……就看一眼。"
她轻声说道。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如果什么都没有。以后……就不再胡思乱想了。"
她轻轻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放轻动作打开房门。
楼道里静悄悄的，感应灯随着脚步缓缓亮起。她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来到三楼时，下意识朝赵星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房门已经关上，整层楼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音。
她轻轻抿了抿嘴，没有停留，继续朝楼下走去。
走出单元门，晚风迎面吹来。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背影正慢悠悠地朝街口走去。白色T恤、黑色长裤、肩上斜挎着一个简单的单肩包，右手依旧拿着那罐几乎每天都会出现的能量饮料。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林小夕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几秒。随后，隔着一段不会轻易被发现的距离，轻轻跟了上去。
夜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了许多。
林小夕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赵星身后。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只是每当赵星停下脚步，她便顺势看看路边的橱窗；赵星继续往前，她便重新迈开脚步。
她忽然发现赵星走路真的很慢。并不是那种因为疲惫而放慢速度，应该说像是在散步？
路边一家已经准备打烊的花店正在把门口的绿植往店里搬，赵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一只橘猫趴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打哈欠，他也会停下来看看。甚至连路边一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香樟树，他都会抬头望上一眼。
整个过程，没有目的，仿佛只是单纯喜欢这样慢慢走着。
林小夕望着前面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真的不会相信，一个人可以散步散得这么认真。
走出商业街以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路灯开始变得稀疏。再往前，就是一片老城区。这里没有大型商场，也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只有一排排年代久远的居民楼。
赵星依旧没有停，只是沿着熟悉的小路继续向前。林小夕跟在后面，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如果只是散步，为什么每一次都会走到这里？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赵星忽然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林小夕脚步一顿。
小巷很窄，两侧都是老旧居民楼，路灯坏了一半，只有巷口还能照进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跟了过去，可就在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巷子里，很安静。
只见赵星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看起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小夕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微微贴住墙边，只探出半个脑袋。下一刻，她看见了一幕让她终身难忘的画面。
巷子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地上的影子，忽然轻轻流动了起来。像风吹过水面，又像墨汁滴进清水。那些原本安安静静贴在地上的阴影，竟然一点一点朝赵星脚下汇聚。
林小夕瞳孔微微一缩，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下一秒，那些影子顺着赵星的脚边缓缓向上攀爬，像一层流动的黑色薄纱。从鞋子开始，一直漫过裤脚，再到腰间、肩膀，最后覆盖全身。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夸张的光效，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有影子……
像夜晚本身，轻轻拥抱了他……
不到两秒，黑色重新散开。
林小夕呼吸几乎停滞。而站在巷子里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青年。
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黑色口罩。衣角随着晚风轻轻扬起，右手依旧拿着那罐熟悉的能量饮料，只是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如果说刚才的赵星，只是一个喜欢夜晚散步的普通大学生。那么现在，他更像是……真正属于夜晚的人。
赵星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随后迈开脚步，重新走出了小巷。
整条巷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夜风吹动树影时产生的一场幻觉。可林小夕知道。
那不是。
因为她亲眼看见了。那个一直流传在网络上的黑衣人，不是别人，就是住在自己楼下的赵星。
她怔怔站在原地，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攥紧了衣角，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自己……到底认识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小夕没有立刻离开，她只是站在巷口，静静望着那道重新走进夜色里的背影。直到赵星走出去几十米，她才重新迈开脚步，只是这一次，她跟得更慢了。
心里的震惊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减少半分。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刚才看见的一切。
会说话的黑猫、能够操纵影子的能力，还有那身仿佛由夜色凝聚而成的黑色衣服。这些东西，本该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可现在，却真实发生在自己眼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先看看赵星每天晚上，到底都会做些什么……
夜晚的新月市依旧亮着灯。
赵星没有因为换了一身衣服，就突然消失在城市里。相反，他依旧像刚才一样，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经过一家烧烤店的时候，老板隔着烟火朝他挥了挥手:"今天来得有点晚啊。"
赵星笑着点点头:"稍微耽误了一会儿。"
老板扬了扬手里的烤串:"还是老样子？"
"今晚就不了。"
"行，下次给你留。"
"好。"
简单的几句话，赵星便继续朝前走去。
林小夕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老板似乎认识他。而且……认识了很久。
这说明，赵星并不是最近才开始夜游。这样的生活，他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继续往前，便利店依旧灯火通明。店员正在门口整理货架，看见赵星，也笑着挥了挥手。
"晚上好。"
"晚上好。"
赵星笑着回应，却没有停留，只是继续向前。
林小夕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只会说话的黑猫，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些流动的影子。那么现在，无论怎么看，赵星都只是一个喜欢晚上出来散步的普通青年。
没有神秘，没有传奇，更没有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都市传说。
又走了十几分钟。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就在这时，一名穿着衬衫的年轻男人快步从一栋写字楼里走了出来。他的领带已经松开，肩上背着电脑包，一边夹着手机，一边快步朝路边走去。
"嗯，我马上到家。今天加班，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低着头，一边和电话那头解释，一边匆匆赶路。或许是因为走得太急，夹在腋下的一叠文件忽然滑了出来。白色的纸张顿时散了一地。
夜风吹过，几十张打印纸哗啦一声，被吹得四处都是。
"哎！"
男人脸色一变，电话也顾不上打了，连忙弯腰去捡。可风却越吹越大，他刚抓住两张，另外几张又飘出去好几米。
"真是……"
男人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另一双手，也弯了下来。
赵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一张、两张、三张……
有几张已经飘到了马路边，他快走两步，把它们捡了回来。男人愣了一下，也连忙加快动作。不到一分钟，最后一张文件也重新放回了文件夹。
男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谢谢，谢谢你！"他抱紧文件，脸上满是不好意思，"这些都是明天开会要用的，要是真吹丢了，我今晚估计又得重新打印。"
赵星笑了笑:"还好没吹远。"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男人连连点头:"真的太谢谢了。"
"没事。"
赵星摆了摆手。随后便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仿佛只是夜晚散步时，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林小夕一直站在不远处。她原本以为，赵星会因此停下来，和那人聊上几句。
可什么都没有。
帮忙捡完文件以后，他便继续向前走了，脚步甚至没有因为这件事快上一点，也没有慢上一点。依旧和刚才一样，慢慢地走在夜里。
林小夕忽然有些出神。她开始明白赵星为什么总能遇见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了。
不是因为他在寻找，也不是因为夜晚总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而是因为别人都在赶路，只有他，一直慢慢走着。
所以那些被风吹散的文件、掉在地上的钥匙、容易被忽略的小事，都会先一步落进他的眼里。
想到这里，林小夕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黑色背影，忽然觉得，网上关于"夜行者"的那些都市传说，似乎都说错了。
赵星从来不是为了帮助谁，才走进夜晚。他只是一直走在夜里。而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刚好出现在他的路上。
那天之后，林小夕没有立刻去找赵星。她只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依旧上课、放学、回家。只是每天晚上，当楼下准时传来那声熟悉的关门声时，她都会下意识停下手里的事情，走到窗边，然后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进夜色。
偶尔，她还是会远远跟上一段。并非为了窥探什么，只是想看看，他今晚又会去哪里。
渐渐地，她发现，赵星的夜晚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有时候，他会在便利店门口和老板聊上两句。有时候，会坐在河边，把一罐能量饮料慢慢喝完。有时候，只是一路安安静静地走着。
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情，也没有小说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冒险。
只有城市，和夜晚。
直到第五天晚上十点四十八分。
墙上的时钟缓缓跳动。
林小夕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还没写完的练习册。就在这时，楼下，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咔哒。"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望向窗外。过了几秒，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站起身。
"……不能再这样了。"
——如果继续偷偷跟在后面，那和偷窥没有区别。我可不喜欢这种感觉。
想到这里，她抓起门口的薄外套，快步冲出房间。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一盏亮起。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下楼。刚跑出单元门，前方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背影正准备走出小区。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赵星！"
夜风轻轻吹过。
前方的人停下脚步，回过头。黑色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和。
看到来人，他明显愣了一下。
"林小夕？这么晚了，你怎么出来了？"
林小夕一路跑下来，还有些微微喘气。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却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什么黑猫、什么都市传说、什么夜游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沉默了几秒，她终于轻轻开口:"那个……今晚，我能和你一起走走吗？"
赵星眨了眨眼，显然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请求。不过也只是愣了一瞬，便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反正我也只是出来散步。"
林小夕轻轻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小区。
夜晚的新月市依旧灯火通明。
最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着。
过了一会儿，还是赵星率先打破了沉默:"今天不用准备考试了吗？"
林小夕笑了笑:"已经考完了。"
"难怪。"赵星点点头，"终于放松一点了。"
"嗯。"
两人又聊起学校，聊起最近天气越来越热，聊起楼下便利店老板最近又进了新的能量饮料，聊起附近新开的奶茶店，聊天的内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两个出来散步的邻居。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沿着新月湖走了很远。
湖面映着城市的灯火。晚风吹来，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两个人默契地停下脚步，谁都没有说话。
林小夕望着湖面，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开口:"赵星。"
"嗯？"
"其实……"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跟过你好几次。"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赵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孩。
林小夕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继续轻声说道:"第一次，是因为我看见了那只黑猫。后来……我又跟了你好几次。我看见你走进那条小巷，也看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些影子。"
晚风轻轻吹过。
赵星沉默着，没有说话。
林小夕缓缓低下头，看着湖面碎开的灯火:"还有……网上最近一直在传的那个夜行者。那个总是穿着黑衣，在深夜出现的人。"
她轻轻抿了抿嘴，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疑问。
"也是你吧？"
这一次。赵星依旧没有回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夜晚的新月湖重新恢复了安静。风吹过湖面。
远处依旧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桥上经过，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城市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缓缓运转。仿佛只有这里，时间慢了下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小夕终于再次抬起头，看向赵星，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质问，只有压抑了很多天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问出的疑惑。
"赵星……"她轻轻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你到底……是谁？"
夜风吹起赵星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眼前这个已经知道自己秘密的女孩，久久没有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