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比街道上稍微凉一些。
两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谁都没有急着离开。
脚下的新月市依旧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流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的新月湖静静躺在城市中央，湖面倒映着零零散散的灯光。
林小夕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轻轻说道："原来……站在这里看夜晚，是这种感觉。"
赵星笑了笑:"不错吧？"
林小夕点点头。
"嗯。"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感觉比照片漂亮。"
赵星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摄影师要伤心了。"
林小夕也笑了。
"不是说照片拍得不好啦……只是……"她望向远处那一盏盏仍旧亮着的灯，"站在这里的时候，会觉得整座城市都还醒着。"
赵星轻轻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喜欢夜晚。"
两人又安静下来，没有谁觉得尴尬。
耳边偶尔传来高架桥上的车辆声，又很快被城市吞没。
过了一会儿，赵星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一点，明天早上起床又要困难了。"
林小夕忍不住侧过头:"你居然也知道早睡？"
赵星一本正经地点头:"知道。但有句俗话说得好，知道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林小夕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熟练？"
"经验之谈。"赵星轻轻晃了晃手里已经快喝完的能量饮料，"毕竟每天都在重复。"
林小夕低头看着那罐熟悉的饮料，忽然说道："其实……网友给你起那个外号，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赵星动作微微一顿，脸色有点黑:"还提啊？"
林小夕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加油啊！能量饮料侠！"
赵星沉默了两秒，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至少能量饮料侠比路灯侠好听一点。早晚得让能量饮料公司给我打钱。"
"噗——"
林小夕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发现，赵星总是这样。明明刚才还在认真讲述夜游神的故事，可下一秒，又会因为一个奇奇怪怪的外号而一本正经地吐槽起来。
他从来不会刻意把自己摆在一个特殊的位置。哪怕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可站在自己身边的，也依旧还是那个会慢悠悠喝着能量饮料、喜欢夜晚、偶尔还有点乐子人的赵星。
想到这里，林小夕嘴角的笑意，不知不觉柔和了许多。
赵星将最后一口能量饮料喝完，顺手把空罐放进单肩包侧面的网袋里。随后朝林小夕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林小夕看了看他，有些犹豫，来时被影子覆盖的那种奇怪的感觉着实是让她有点不适:"还要……穿一次吗？"
赵星点了点头:"或者咱们从楼顶走楼梯下去。顺带一提，这楼一共20层，而且不出意外，咱们没办法从天台进到楼里。"
林小夕摊了摊手。
"也是……还是老老实实的依赖一下你的能力吧"
她没有再犹豫，轻轻把手放到了赵星掌心。下一刻，两人的影子再次缓缓交叠在一起。
整座城市依旧亮着灯，而属于他们的夜晚，也仍在继续……
很快，脚下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耳边重新响起汽车驶过街道的声音，还有不远处烧烤摊传来的笑声。仿佛刚才站在楼顶俯瞰整座城市，只是一场安静而漫长的梦。
林小夕轻轻眨了眨眼，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依旧是那条昏暗的小巷。没有楼顶，也没有高楼。只有两侧老旧居民楼投下来的阴影，安静地铺在地面上。
她沉默了好几秒，忽然轻轻感叹了一句:"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赵星偏过头看向她:"什么？"
"刚才。"林小夕指了指身后的巷子，"明明只是走了一步，却像走了很远。"
赵星笑了笑:"第一次都会这样。以后就习惯了。"
林小夕听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赵星说"以后"的时候，好像已经默认自己还会继续陪他夜游。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排斥这种感觉。
两人慢慢走出巷子，街道重新热闹起来。烧烤店门口依旧坐着不少客人，有人举着啤酒碰杯，有人围着烤炉聊着今天工作里的趣事。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依旧亮着灯，一名外卖骑手推门走了进去，没过多久，又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关东煮快步离开。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依旧不知疲倦地变换着颜色。
偶尔有出租车从面前驶过，又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小夕放慢脚步，目光一点一点扫过眼前熟悉的街景。这些地方，她几乎每天都会经过。可今晚再看，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赵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轻轻笑了笑:"是不是感觉有点不一样？"
林小夕点了点头:"嗯。"
她停顿了一下:"以前总觉得，晚上十点以后，城市就慢慢睡着了。现在才发现，其实城市一直都醒着，只是换了一群人在生活。"
赵星笑着点了点头:"所以我一直说，夜晚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他说着，轻轻指了指街边。
"你看。烧烤店还在营业，便利店有人值夜班，公交虽然快停运了，但出租车还在跑。还有医院、药店、环卫工人、夜班司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上的每一盏灯，声音依旧平缓:"总有人还醒着。所以夜晚，从来都不是谁一个人的夜晚。"
林小夕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赵星会那么喜欢夜游。
不是因为神秘，也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他喜欢这样的城市。喜欢这些依旧亮着的灯，喜欢那些还在认真生活的人。
两人继续并肩向前走去。
街边一家面馆刚刚准备打烊，老板正把"营业中"的木牌翻成"休息中"；隔壁奶茶店里，店员一边收拾柜台，一边跟着音响里的音乐轻轻哼唱；远处一辆洒水车慢悠悠驶过，把路面冲洗得微微发亮。
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
可林小夕却觉得，这样的夜晚，比任何故事都更让人喜欢。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身旁的赵星，忽然笑着说道："赵星。"
"嗯？"
"我好像……也开始有点喜欢夜晚了。"
赵星微微一怔，随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比街边任何一盏灯，都要温暖。
"挺好的。"
林小夕偏过头:"什么挺好的？"
"喜欢夜晚。"赵星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空饮料罐，"以前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林小夕忍不住笑道:"这么说，我还是第一个？"
"嗯。"赵星点点头，"别人听见我说这些的时候，大多都会觉得我作息不正常。"
林小夕轻轻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
赵星沉默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不反驳。"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却让整条街道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居民区附近。这里比商业街安静许多。道路两旁栽着一排香樟树，树影随着灯光轻轻铺在地面上，偶尔还能听见树叶互相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林小夕忽然想起了什么:"赵星。"
"嗯？"
"你每天都走这么远……"她望着前方安静的街道，声音轻轻的，"不会觉得累吗？"
赵星认真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并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今天一定要走到哪里。"他说着，望向前方那条依旧延伸进夜色里的道路，"有时候走到湖边、有时候走到桥上、有时候就在家附近绕两圈。等走累了，就坐下来喝点东西。不想走了，就回家。更何况，通过在影子里穿梭的能力，其实很多时候走起来并不费劲。"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介绍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林小夕安静听着，忽然发现赵星好像从来不会给自己设定什么目标。不论是夜游也好，散步也好。他从来没有规定自己今晚必须遇见什么人，也没有规定自己一定要做什么事情。仅仅只是顺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想到这里，她忽然轻声说道："其实……"
赵星挑了挑眉:"嗯？"
林小夕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以前我一直觉得，是你喜欢夜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赵星，望向远处仍旧亮着灯的城市。
"可是现在，我忽然觉得，不是你喜欢夜晚。"她重新看向赵星，声音很轻，但却格外认真，"是夜晚也喜欢你。"
赵星明显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消化这句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应该是我听过最奇怪的夸奖了。"
"哪里奇怪了？这是我难得的真情流露好吗！"林小夕鼓起了腮帮，像只胀气的小河豚。
"嗯。"赵星想了想，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你这夸奖我还挺喜欢。"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继续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去。
不远处，熟悉的居民楼已经出现在夜色之中。楼道里的感应灯偶尔亮起，又缓缓暗下。
家，已经快到了。
两人一路走到居民楼前。夜已经很深了，整栋楼安安静静，只有一楼楼道里的感应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静静落在地面。
林小夕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熟悉的居民楼，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赵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感觉，这条每天都会经过的路，好像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笑:"今晚……谢谢你。"
赵星微微一怔有点没能明白为什么林小夕会突然向自己道谢:"谢我什么？"
"很多。"林小夕想了想，却没有一件一件去数，只是轻轻说道："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也谢谢你……让我看见了这样的夜晚。"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新月市。赵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嘴角缓缓扬起:"不用谢，毕竟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林小夕轻轻眨了眨眼，有些惊喜:"你的意思是……"
赵星笑着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夜游的时候，可以一起。"
空气安静了一瞬。林小夕嘴角慢慢扬起，抬起胳膊比了个剪刀手:"好耶。"
没有更多的话，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回答。可两个人都知道。从今晚开始，夜晚，不再只是赵星一个人的夜晚了。
赵星轻轻挥了挥手:"那……夜安。"
林小夕也笑着挥了挥手:"晚安晚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居民楼，感应灯随着脚步，一层一层亮起。
三楼，赵星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子里依旧安安静静。他换好鞋，把单肩包放到沙发旁，又把那罐已经喝空的能量饮料轻轻放进垃圾桶。随后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整座新月市依旧亮着灯。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比平时更热闹了一点。
或许……
只是因为今晚，多了一个愿意陪自己一起走夜路的人。
想到这里，赵星轻轻笑了笑。关上窗，屋子重新安静下来。他关掉客厅的灯，回到卧室，躺到床上。疲惫渐渐涌了上来，意识一点一点沉入梦境。
……
熟悉的铃铛轻轻响起，赵星缓缓睁开眼。夜游酒馆依旧灯火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和木头香气。他推开酒馆大门，走了进去。吧台后的提灯墙，比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又亮了许多。
陆泽桐、许斐裳、林小夕……一盏又一盏灯，在酒馆里安静燃烧着。
赵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上吧台，它顺着赵星的目光，同样望向那面提灯墙。抬起爪子捋了捋胡须道:"灯越来越多了。"
赵星笑着点了点头:"嗯。"
黑猫没有继续说话，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
酒馆重新恢复安静。
而赵星的目光却慢慢越过了提灯墙，越过吧台，落向酒馆最深处。
那条通往"门外之门"的长廊，依旧静静延伸在那里。
尽头，那扇门依旧紧闭。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门缝之间，似乎比以前，多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微光。
赵星静静望着那里，心里没有来由地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像是……那里正有什么，在安静地等待着自己。
他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酒馆里的提灯轻轻摇曳，暖黄色的灯火，将整间酒馆照得格外安静。
夜晚，还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