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缓缓吹过湖面。远处的高楼依旧亮着灯，湖水将整座新月市的倒影轻轻揉碎，又一点一点拼回原来的模样。
林小夕的话落下以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赵星……"
"你到底……是谁？"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害怕打破夜晚本身的安静。
赵星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湖面，轻轻喝了一口手里的能量饮料。细密的气泡声在耳边响起，又很快消失。
两人继续沿着湖边慢慢向前走，脚步踩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赵星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吗？"
林小夕转过头，脸上流露出些许疑惑:"知道什么？"
赵星望着远处仍旧亮着灯的一家便利店，轻声说道："很久以前，有人告诉我夜晚，其实比白天更热闹。"
林小夕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赵星继续说道："那时候我不太相信，可是后来慢慢才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夜色里的城市。
"白天的时候，人们都在赶路。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有人停下来，看看周围。"
林小夕没有说话。她隐约觉得，赵星并不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可又好像，已经开始回答了。
赵星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刚才问我是谁。"
"其实……"他笑了笑，"我也问过别人同样的问题。"
林小夕微微一怔，有些不能理解赵星的意思:"别人？"
"嗯。"赵星点点头，"一只黑猫。"
听见这句话，林小夕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
她没有忘记。是那个夜晚，河边那只会说话的黑猫。
赵星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望着湖面:"那时候，我刚刚得到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忘记什么。"
晚风吹起他的额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那只黑猫告诉我，这世界上有一种存在。他们不会出现在白天，也不会被大多数人记住。他们只会在夜晚，安安静静地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
林小夕轻轻抿住嘴。
她已经猜到了答案，却还是静静等着赵星继续说下去。
"他们有一个名字。"赵星轻声说道，"夜游神。"
夜风吹过。
远处高架桥上一辆汽车缓缓驶过，灯光像一条流动的河，从桥面一直延伸向远方。
林小夕望着身旁的人，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离自己如此之近。
赵星笑了笑:"不过，夜游神并不是神话里的那种神。"
"至少在我看来不是。"
"他们不会高高在上，也不会实现别人的愿望。他们只是喜欢夜晚，喜欢看看那些还没有睡的人。"
"如果有人迷路了，就陪他走一段。如果有人累了，就替他留一盏灯……"
"仅此而已。"
林小夕静静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听起来，比她想象中的任何答案都更真实。
没有传奇，没有神秘，甚至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感觉。
就好像……夜游神只是一个一直走在夜里的人。
赵星喝了一口手里的能量饮料:"其实……我不是第一位夜游神。在我之前，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也曾像我一样，在夜里走过一座座城市。"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远方，声音也变得轻了一些。
"上一任夜游神，他的名字，叫星夜。"
这是林小夕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星夜。
她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和眼前的人很像，却又不像。
赵星继续说道："星夜不在以后，黑猫等了他八百七十三年，一直等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随后，轻轻笑了笑。
"然后。它没等到星夜，却等来了我。"
林小夕望着他。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赵星并不是突然拥有这些能力。他只是……走到了某个人曾经走过的路上。
赵星缓缓抬起头，望着夜空，那里依旧看不见多少星星。可他的眼里，却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
沉默了几秒后。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所以，如果一定要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他望向林小夕，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叫赵星，也是这一任夜游神。"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举起手里的能量饮料，对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新月市示意了一下。
"曾经，星夜行走于这个世界的夜晚，陪伴着、守护着夜晚的人们。而现在，轮到我接过夜游神的权柄了。"
话音落下，一辆公交缓缓驶过湖边。车窗里的灯光从两人身旁滑过去，又慢慢消失在道路尽头。
林小夕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消化着刚才听见的一切。
——夜游神、星夜，还有那句——"而现在，轮到我接过夜游神的权柄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
林小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了。"
赵星转头看向她。
"嗯？"
"还有一件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低头翻找起来。很快，一个收藏夹被打开。她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赵星接过手机，而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上的一张夜景照片。
他刚看第一眼，眉头便轻轻扬了一下。
照片里，一道人影站在路灯顶部。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脸，可那身黑色冲锋衣，还有手里那罐熟悉的能量饮料……
怎么看都很眼熟。
赵星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重新看向照片。沉默两秒，伸手指向自己:"……这是我？"
林小夕点了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
赵星又认真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继续往下滑。
第二张，桥边、第三张，商场楼顶、第四张，河边、第五张……
赵星越翻越慢，嘴角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原来已经拍到这么多了？"
他忍不住又翻回第一张，仔细看了几眼，忽然伸手指着照片。
"这张拍得不错。"
林小夕微微一愣。
"你关注的是这个？"
"当然。"赵星回答得理所当然，"构图挺舒服的。而且这个角度……"
他认真端详了一下。
"意外把我拍得还挺帅挺神秘的。"
林小夕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噗。"
赵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有。"林小夕努力忍着笑，"就是觉得……网上都把你传成都市传说了，结果你第一反应居然是照片拍得怎么样。"
赵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很重要。至少以后真有人认出来，不能拍得太丑。"
说完，他继续往下翻。
很快，评论区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条评论:
——【绝对不是普通人。】
赵星点点头，认可了这条评论:"这个猜得挺准。"
第二条。
——【AI做的。】
"这个不是。"
第三条。
——【半夜修路灯的工人。】
赵星有点无语，他指着这条评论对着身边的林小夕吐槽道:"哪有工人站路灯顶上修路灯的？而且还没有高空作业车？"
继续往下。
——【建议命名：能量饮料侠。】
赵星动作一顿，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最后缓缓抬起头:"为什么？"
林小夕眨了眨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名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能量饮料，又看了看评论，最后无奈叹了口气:"好吧。确实每天都拿着。"
林小夕终于忍不住笑了:"我觉得挺形象。"
"一点都不形象。"赵星立刻反驳，"夜行者不是挺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突出能量饮料？这不得喊能量饮料公司给我打钱？？"
林小夕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可能因为……你真的太显眼了。"
赵星低头看着饮料，忽然开始认真思考。"要不以后换个牌子？"
林小夕忍着笑:"晚了。网友已经默认这是你的标配了。"
赵星："……"
他默默放弃了挣扎，继续往下翻。
——【听说他会瞬移。】
赵星眨了眨眼，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又往下。
——【有人说，他眼睛会发光。】
赵星："……"
林小夕敏锐地注意到了赵星的沉默:"嗯？"
赵星立刻往下一划:"网友想象力真丰富哈。"
他说得一本正经，林小夕却眯起眼睛。
"赵星。"
"嗯？"
"你刚刚是不是停顿了？"
"没有。"
"有。"
"真没有。"
"绝对有。"
赵星轻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把手机递了回去。
"下一个话题。"
林小夕终于笑出了声。
她接过手机，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转移话题的人，忽然觉得很奇妙。眼前的人，是夜游神，也是赵星。这两个身份，好像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一旁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名刚下班的年轻人拎着晚饭走了出来，骑上电动车，很快汇入了夜晚的车流。
赵星重新拉开那罐已经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喝了一口，忽然有些感慨地说道："不过……我还真没想到。"
林小夕看向他:"什么？"
赵星望着手机刚刚熄灭的屏幕，忍不住笑了笑。
"原来我已经……"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这么出名了吗？"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起来。那副压不住嘴角的样子，让林小夕也跟着笑了。两人的笑声很快散在街道上，随后，他们重新沿着湖边，慢慢向前走去。
刚才关于那些照片的话题，让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林小夕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赵星还是和平时一样。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喝着能量饮料。偶尔看看远处的灯，偶尔看看湖面。像是什么事情都值得停下来看看。
过了一会儿，林小夕忽然轻声问道："那些照片……"
"嗯？"
"你介意吗？"
赵星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其实刚看到的时候有一点，毕竟我不太习惯被别人拍。"
他说着笑了笑。
"不过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他们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最多就是把我当成一个喜欢晚上乱跑的人。"
林小夕忍不住笑了一下:"网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已经把你传成都市传说了。"
"那不是挺好吗？"赵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至少说明大家想象力丰富。"
说完以后，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比起真的认识我。这样其实更轻松一点。"
林小夕微微一怔。
"为什么？"
赵星望向远处一栋依旧亮着灯的大楼。
"因为都市传说不用回应别人，它只要存在在那里就好了。可如果别人知道我是谁。那我就只是赵星，会被认识，会被打招呼，会被问很多问题。"
他说着笑了笑。
"我其实不太擅长那个。"
林小夕望着他的侧脸。她忽然发现，赵星并不是喜欢隐藏身份，而是单纯不喜欢成为别人关注的中心。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的红灯亮了。两人停在人行道前。旁边还有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有人低头刷着短视频，有人拎着便利店买来的便当，还有一个女孩正戴着耳机，小声跟着手机里的音乐轻轻哼唱。
没有人注意到身边站着的人，也没有人知道，网上那个被无数人讨论的夜行者，此刻就站在他们旁边，一起等着红灯。
赵星静静望着眼前的人群，嘴角慢慢扬起:"你知道吗？其实我挺喜欢这种感觉。"
林小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感觉？"
"就是这样。"赵星轻轻抬了抬下巴，"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有人刚下班、有人准备回家、有人约好了夜宵、有人明天还得继续上班。每个人都在朝自己的方向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很轻:"这样就很好。"
"我没有一定要去做什么，也没有一定要帮谁。夜游不是巡视，更不是寻找需要帮助的人。"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我只是喜欢这样走着，如果路上刚好遇见什么事情，那就顺手帮一下。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就看看夜景。等天快亮的时候，再回家睡觉。"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介绍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可林小夕却听得很认真。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赵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主，他不是为了成为夜游神才去夜晚。而是因为喜欢夜晚，所以，成为了夜游神。
就在这时，对面的红灯终于跳成绿色。行人开始慢慢向前。赵星也重新迈开脚步。
他笑着说道："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小夕下意识问道："什么地方？"
赵星回过头，嘴角带着一点神秘的笑意:"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等周围没人后，他回过头，看向林小夕，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
"准备好了吗？"
林小夕微微一怔:"准备什么？"
赵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旁边的一条小巷。那里没有路灯，只有两栋居民楼投下来的阴影，将整条巷子安静地笼罩其中。
"跟我来。"
林小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巷，没有什么特别。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狭窄的小巷里轻轻回荡。越往里面走，外面的喧闹便越远。
烧烤摊的说笑声、便利店播放的广告，还有街道上的车流声，都一点一点被隔绝在巷口之外。
等走到最深处时，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赵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小夕。
"从这里开始，就是夜晚另一面的入口。"
林小夕微微睁大眼睛:"入口？"
赵星轻轻点头:"准确一点来说，是只有夜游神才能真正踏进去的地方。"
他说完，缓缓朝林小夕伸出右手:"不过今天，我想带你看看真正属于夜游神眼里的新月市。"
林小夕望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赵星握住她的手，掌心并不冰冷，只是比普通人稍微凉一点。
他轻轻笑了笑:"抓紧一点，不要松手。"
林小夕下意识握紧了几分:"为什么？"
赵星抬起头，看向四周逐渐汇聚过来的阴影。语气依旧平静:"第一次走夜路的人，很容易迷路。而且……"
他顿了一下，嘴角轻轻扬起。
"夜晚很大，如果走散了，可就不好找了。"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的阴影，忽然轻轻荡漾起来。没有光，也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是脚下的影子，像湖面泛起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林小夕低下头，她发现自己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赵星脚下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下一秒，世界忽然安静了。
耳边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很远很远的水面。眼前的黑暗没有吞没他们，反而变得柔和起来。仿佛整片夜色，都主动为两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赵星轻轻向前迈出一步:"走吧。"
林小夕也跟着迈出脚步。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并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穿过一片温柔的夜色。
短短一步，脚下重新传来踏实的触感。耳边重新响起风吹过楼宇之间的声音。
赵星松开手，轻声说道："到了。"
林小夕缓缓睁开眼。下一刻，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们已经不在那条狭窄的小巷。脚下，是一栋高楼的天台。
夜晚的新月市，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远处商业街依旧灯火辉煌，高架桥上的车灯缓缓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居民区里，一扇又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便利店的招牌依旧醒目。医院、地铁站、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还有远处的新月湖，都静静躺在夜色之中。
城市没有睡去，它只是慢了下来。
林小夕怔怔望着这一切，她第一次站在这样的高度。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夜晚的新月市，竟然这么美。
赵星走到楼顶边缘，双手插进口袋，静静望着眼前无数灯火。
过了很久，他轻轻抬起右手，像是在向林小夕介绍一位认识很久的朋友。
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喜欢:"看。这就是我们的新月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城市，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干净的笑容。
"也是我们的夜晚。"
林小夕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站在赵星身旁。目光顺着他望向的方向，一点一点看过去。
有人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有人还在办公室加班、有人坐在烧烤摊前举杯聊天、有人骑着电动车穿过十字路口、有人推开便利店的大门，也有人，在万家灯火之中，轻轻打开家门。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赵星喜欢夜晚，为什么他说，夜晚从来都没有真正安静过。
因为夜晚，并不是白天的结束。而是另一群人生活的开始。
赵星轻轻望着那一盏盏仍旧亮着的灯。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林小夕之前所有的问题:"夜游神守望的，从来都不是黑暗，而是这些一直没有熄灭的灯。"
林小夕缓缓转过头，望向身旁这个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的青年。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真正走进了他的世界，也终于成为了这个世界里，第一个愿意陪着他，一起走进夜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