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居民楼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在路面上拖出一道短暂的灯光。
赵星和林小夕并肩走进小区。两人刚结束今晚的夜游，脚步都不算快，只是慢悠悠地穿过楼下那条熟悉的小路。
路边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依旧亮着灯，透过落地玻璃，还能看见店员正低着头整理货架。
赵星忽然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林小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又去买能量饮料？"
赵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库存快没了。"
"昨天不是才买了一箱吗？"
"那是昨天的库存。"
"……"林小夕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了，"你喝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赵星认真思考了两秒，反驳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喝得快，而是它们太好喝了。"
林小夕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老板要是听见你这句话，估计能高兴得给你办张会员卡。"
赵星想了想，笑道:"那也不是不行，倒不如说，那更好。"
说完，他已经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叮铃。
熟悉的门铃声响起。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一看见赵星，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晚上好，又来补货了？"
赵星笑了笑，脸上有一丝尴尬:"嗯，想着多囤点。"
老板笑着指了指饮料柜:"今天刚进的新口味，要不要试试？"
赵星顺着望过去。饮料柜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罐包装从没见过的能量饮料。他拿起一罐，仔细看了看。包装做得很炫，名字也取得很厉害，但根据赵星以往的经验来说，这种估计就是纯卖包装的。
赵星拿着新饮料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又放了回去:"感觉一般。"
老板乐了:"你都还没喝。"
"直觉。"
赵星一本正经地回答。
老板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别老相信直觉。"
见老板都这么说了，赵星最终还是拿了一罐:"行。那今天就给它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站在门口的林小夕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她感觉赵星每次走进这家便利店，都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而老板似乎也早就习惯了这个每天深夜都会来买能量饮料的年轻人。
结完账以后，两人重新走出便利店。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饮料，轻轻晃了晃:"但愿别踩雷。"
林小夕笑着说道："要是真不好喝呢？"
赵星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那以后就继续喝原来的呗，反正我也没打算背叛原味。要知道，我喝了这么多不同口味，喝到最后还是原味最好喝。"
“少喝点吧，再怎么说这东西喝多了终究还是不好，况且你也不怕得糖尿病。”
说着，林小夕伸手轻轻戳了戳赵星的手臂。
赵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能量饮料，沉默了一瞬，随后，又重新笑了起来:“没办法，戒不掉啊。你知道的，咖啡因是会让人上瘾的，喝多了之后短时间内不喝的话反而容易出现戒断反应的。”
林小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别人戒烟戒酒，你倒好，戒能量饮料。”
“差不多吧。”赵星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以后真因为这个进医院了，可别给我打电话。”
“那肯定不能。”
“为什么？”
赵星一本正经地想了想，随后认真回答：“因为太丢人了。”
林小夕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朝着赵星翻了一个更大的白眼:“你还知道丢人啊？”
“当然。”赵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因为熬夜进医院还能说是年轻人作息不好，要是因为能量饮料喝太多进医院……”
他停顿了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那估计得被医生写进病例当典型。”
林小夕无奈的摇了摇头:“哼，知道就好。”
她没有再继续劝下去。
因为她看得出来，赵星嘴上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真要决定的事情，谁都劝不动。
赵星笑了笑，没有再解释，只是顺手把那罐新买的能量饮料放进单肩包里，轻轻拉上拉链。
两人继续朝居民楼走去。
夜晚的新月市依旧灯火通明。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没有谁开口催促，也没有谁急着回家。直到来到单元门前，林小夕停下脚步，朝赵星挥了挥手。
"夜安。"
赵星笑着点头回应。
"夜安。"
感应灯随着脚步一层一层亮起，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三楼，赵星停在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朝楼梯中间的天井望去。此时林小夕刚好走上四楼，正扶着栏杆，低头朝下面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楼梯扶手之间的空隙，相视一笑。
“早点休息。”
“你也是。”
林小夕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
赵星也笑着摆了摆手，随后走进房间。
两扇房门一前一后轻轻合上。
楼道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星把单肩包放到椅子上，将刚买来的能量饮料摆在书桌旁，又顺手把喝空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简单洗漱过后，他关掉房间最后一盏灯，缓缓躺到床上。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身体格外轻松。像是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消失了一样。赵星望着天花板，轻轻笑了笑:"今天走太久了吧……"
他没有多想，慢慢闭上双眼。意识，渐渐沉入那片熟悉的夜色……
很快，熟悉的失重感缓缓袭来。等赵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脚下已经不是房间里的木地板。昏黄色的灯火轻轻摇曳，空气里依旧飘着淡淡的木香，还有壁炉燃烧时散发出的温暖气息。
是夜游酒馆。
赵星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上好。"像往常一样，他对着酒馆打了声招呼。没有人回应，酒馆依旧安静，吧台后的高脚椅空着，黑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赵星也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熟练地朝吧台后面走去。可就在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眼前，比平时亮了许多。那些光亮的来源既不是吊灯，也不是壁炉。而是来自那整整一面提灯墙。
一盏盏提灯静静悬挂在那里，暖黄色的火焰轻轻摇曳着，将整间酒馆映照得格外温暖。
赵星安静地望着它们。他知道，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夜晚与自己相遇的人。
陆泽桐、许斐裳、林小夕……
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却曾经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
他们的众生之火，都留在了这里。酒馆安静得只能听见火焰轻轻燃烧的声音。就在这时，赵星忽然感觉胸口微微一热，和睡着之前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股温热并没有消失，而是顺着胸口缓缓扩散，最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低下头，衣服下，胸口的位置，隐隐透出一丝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这是……"
话音未落，赵星的瞳孔忽然轻轻收缩。视野之中，一道道细密而古老的纹路，正缓缓浮现在自己的眼底。
那些纹路像夜空中缓缓连成的星轨，又像某种沉睡了漫长岁月的印记。它们没有带来任何痛苦，反而让赵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与此同时，酒馆四周的灯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同时轻轻晃动了一下。赵星还没来得及反应，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重量。夜色自脚边升起，一点一点向掌心汇聚。没有耀眼的光，也没有任何轰鸣。只有安静流淌的黑夜，缓缓凝聚成形。
片刻之后，一盏古朴的提灯，静静出现在他的右手之中。
赵星低头望去，提灯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灯身之上，那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依然清晰可见。他轻轻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裂痕，动作忽然停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晚，它好像会发生些什么。就在这一瞬间，身后整面提灯墙，忽然亮了几分。整面提灯墙，比刚才又亮了一分，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酒馆依旧安静得只能听见火焰轻轻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赵星低头望着手里的提灯，灯身上的裂纹，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清晰。这些裂纹，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为什么会存在。
就在这一刻，掌心忽然微微一热，赵星下意识握紧提灯，提灯中央，那团原本安静燃烧着的灯火，忽然轻轻跃动了一下。像是呼吸，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下一刻，整面提灯墙同时亮了起来。那些光并不刺眼，仅仅是一盏接着一盏，最左边的第一盏提灯，轻轻摇曳。随后，一缕细小的众生之火缓缓升起。它没有立刻飞向赵星，而是静静漂浮在半空。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越来越多的众生之火缓缓升起。
一缕、一缕，又一缕。
整面提灯墙仿佛化作了一片静静流淌的星河。
赵星怔怔望着这一幕，眼里倒映着漫天星火，酒馆依旧没有任何人说话。可他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些灯……是在回应自己。
就在这时，赵星手中的提灯，再次轻轻亮了一下。像是在发出某种无声的呼唤，漂浮在半空中的第一缕众生之火，终于缓缓动了。它慢慢飘向赵星，最后，轻轻没入提灯之中。没有爆发出耀眼的光，只有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咔。
赵星低下头，忽然发现灯身上的第一道裂纹悄然消失了。他微微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缕众生之火已经飞了过来，随后是第三缕、第四缕……越来越多的众生之火汇聚而来，它们没有争先恐后，也没有急着涌入，只是像无数归家的萤火，安安静静地飞向同一个地方。
每融入一缕，提灯上的裂纹，便少一道。
整间酒馆，都被这片温暖的光映照得格外安静。
赵星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手里的提灯。那些自己陪伴着走过夜晚的人，他们留在酒馆里的灯火，此刻正一点一点，将这盏陪伴自己一路走来的提灯重新修补完整。
终于，最后一缕众生之火轻轻融入灯中，而最后一道裂纹也缓缓消失。
酒馆重新恢复了安静，所有提灯依旧挂在墙上，里面的灯火也依旧温暖地燃烧着，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而温柔的梦。
赵星低头望着掌心，那盏提灯，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并未变得更加华丽，也没有多出任何繁复的纹饰。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赵星重新提起它的时候，却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完整。
就在这一瞬间，赵星胸口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像是一块始终缺失的拼图，终于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酒馆深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等待自己很久很久了。
酒馆重新恢复了安静。
提灯墙依旧静静燃烧着。
仿佛刚才那片由众生之火汇聚而成的星河，从来没有出现过。
赵星低头看着手里的提灯。
指尖轻轻拂过灯身。
原本纵横交错的裂纹已经全部消失。像是一件陪伴了自己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它最初的样子。
赵星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落地声。
"啪嗒。"
赵星回过头。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酒馆里。它跳下吧台，缓缓朝这边走来，然后停在赵星身前，抬起头，看着那盏已经修复完成的提灯。
沉默了很久，久到酒馆里只剩下壁炉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终于，黑猫轻轻开口。
"终于完整了。"
赵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提灯，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空缺感。
"所以……"他抬起头，"神格修复了？"
黑猫轻轻点了点头。
"嗯。"
它没有再解释。因为这一切，本就是赵星应该亲眼见证的事情。
就在这一刻，酒馆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咔。
赵星和黑猫同时抬起头。
声音来自长廊尽头。那扇始终紧闭着的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门缝之中静静流淌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神圣，也没有任何压迫感。那光芒很柔和，柔和得像冬夜里落在窗台上的月光。
赵星静静望着那扇门。不知道为什么，一种熟悉得近乎心痛的感觉，从心底缓缓升起。他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
"那里……"他的声音很轻，"到底是什么地方？"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转过身，也望向那扇已经开启的门，金色的猫瞳里，映着那片柔和的光。过了很久，它才缓缓说道："那里，保存着每一代夜游神最不愿遗忘的东西。"
赵星微微一怔。
——最不愿遗忘……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可当他认真去回想的时候，却发现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仿佛那里原本应该存在着什么。而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片安静的空白。
赵星轻轻皱起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悄然浮现在心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也不知道，那片空白之中，到底失去了什么。
黑猫没有催促，它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陪着赵星一起望着那扇门。
又过了一会儿，它轻轻说道："去吧。那里有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赵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望着门后的银白色光芒。片刻之后，缓缓迈出了脚步。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朝着长廊深处走去。而那扇门，也像是在等待他的到来一般，静静敞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