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缓缓迈过那道门，脚步落下的一瞬间，身后的银白色光芒渐渐淡去。
没有想象中的眩晕，也没有任何天旋地转的感觉。就像只是穿过了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可当赵星再次抬起头时，眼前的一切，却已经与酒馆截然不同。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整座大厅呈长方形，一眼望不到尽头，高高的穹顶之下，一盏盏暖黄色的吊灯静静悬挂着，柔和的灯光洒落下来，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格外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还有纸张经过漫长岁月后才会留下的气息。两侧，一座座深色木质展柜整齐排列着。它们并没有紧挨在一起，而是彼此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安静等待着后来者驻足。
赵星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很快便被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展柜吸引。
展柜之中，一盏古朴的提灯静静悬浮着，暖黄色的灯火安静燃烧，没有摇曳，也没有熄灭，在提灯旁边，还放着一支洁白的羽毛笔。那笔的笔尖早已失去了墨迹，可却被保存得很好，没有半点风化的痕迹。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赵星的目光慢慢扫过四周。
第二座展柜，里面放着一盏提灯，还有一枚已经有些磨损的银色戒指。
第三座，一盏提灯，一把青铜钥匙。
第四座，一盏提灯，一本厚厚的诗集……
每一座展柜里的东西都不一样。可唯一相同的是每一位夜游神，都留下了一盏属于自己的提灯。
赵星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展柜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正在参观别人一生的感觉。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介绍。只有那些静静躺在展柜里的遗物，在无声诉说着它们曾经陪伴过某个人走过漫长的岁月。
他停下脚步，轻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直跟在身后的黑猫终于开口。它抬头望着眼前一排排展柜，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暖黄色的灯火。声音依旧平静:“这里，保存着历代夜游神留下的人生。”
赵星微微一怔:“人生？”
黑猫轻轻点头。
“每一位夜游神，在结束自己的旅程以后，都会留下自己的提灯，以及一生中最珍视的东西。”它缓缓向前走去，“它们会留在这里。直到下一位夜游神来到这里。”
赵星没有立刻跟上。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最近的那座展柜上，那支洁白的羽毛笔静静漂浮在那里，没有任何文字介绍，也没有主人的名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赵星总觉得它曾经一定写下过很多很多故事。
他轻轻伸出手，指尖，慢慢朝着那支羽毛笔靠近。赵星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支羽毛笔。没有任何阻碍。就在接触的一瞬间，整个展柜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赵星微微一怔。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忽然发生了变化……
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一名青年正坐在木桌前，低着头，一笔一画写着什么。窗外下着雨，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青年停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片刻之后，他轻轻笑了笑，重新低下头，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画面戛然而止。
赵星猛地回过神，眼前依旧是那座安静的展柜。羽毛笔静静漂浮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他愣了几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低声呢喃:"刚刚那是……"
黑猫缓缓走到展柜旁，平静地说道："那不是记忆。"
赵星疑惑。
黑猫继续说道："只是它曾经承载过的一小段时光。"
赵星再次望向那支羽毛笔。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支笔好像比刚才更有重量了。
因为它不再只是一支普通的羽毛笔，而是陪伴着某位夜游神，度过了很长很长一段人生。
赵星沉默片刻，又走向旁边那座展柜。里面放着一枚银色戒指。他轻轻伸出手，指尖刚刚碰到戒指，眼前再次闪过一幅画面。
夕阳下，一只手轻轻替另一只手戴上戒指，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对白，没有更多故事。画面很快便重新散去。
赵星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没有继续询问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因为他知道答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故事本身。而是这枚戒指，还有它曾经见证过的那个瞬间。
他继续向前。第三座展柜，里头放着一把已经有些发旧的青铜钥匙。
第四座，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诗集……
每一次触碰，都只会看见短短几秒。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就像一片落叶、一场夜雨、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短暂得让人来不及细想，却又足够让人知道。
这些东西，都曾陪伴过某个人，走过属于他的夜晚。
赵星缓缓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为什么……"
他望着眼前一排排展柜。
"只有这么一点？"
黑猫抬起头，看向那些静静悬浮着的遗物。声音依旧平静:"因为人生，本来就不可能被全部留下。"
它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能留在这里的从来都不是一生。而是他们最不愿遗忘的那一部分。"
赵星安静地望着那些展柜。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里收藏的，从来不是夜游神的力量，也不是他们的功绩，而是他们漫长人生之中，那些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空气重新恢复安静，赵星没有再继续停留。他缓缓迈开脚步，朝着展列馆更深处走去。
展列馆依旧安静。越往里面，展柜上的岁月痕迹便越明显。木纹渐渐变得深沉，灯光也愈发柔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赵星忽然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座展柜，与其他展柜有些不同。或者说……它少了一样东西。
展柜中央，一盏古朴的提灯静静悬浮着。灯火依旧温暖地燃烧着，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遗物，没有任何属于那位夜游神留下来的东西。空荡荡的展柜，与周围那些摆放着遗物的展柜相比，显得格外突兀。
赵星微微皱起眉:“这里只有提灯？”
黑猫走到展柜旁，抬起头望着那盏提灯。沉默了很久后才缓缓开口，声音略显低沉:“曾经有。”
赵星转头看向它。
“曾经？”
赵星有些不理解。
黑猫轻轻点头:“这里只剩下提灯是因为其他东西，都被带走了。”
赵星微微一怔:“还能带走？”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静静望着那盏提灯，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温暖的灯火。过了很久，它才缓缓开口:“那是唯一一次，也是唯一一位。”
赵星安静地听着。
黑猫继续说道：“他说，有些东西。”
它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
“——我要自己记住。”
整座展列馆重新安静下来。
赵星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展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曾经有人站在这里，亲手将属于自己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取走，最后，只留下这盏提灯。
赵星轻轻问道：“他是谁？”
黑猫终于转过头，望向赵星。
“上一代夜游神。”
它轻轻说道：“星夜。”
这是赵星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在新月湖边。第二次，则是在这座展列馆。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盏提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盏灯，比其他任何一盏，都更加安静，也更加孤独。
赵星没有伸手去触碰，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所以……他最后还是离开了吗？”
黑猫没有回答。它只是望着那盏依旧亮着的提灯，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赵星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答案，还没有到该知道的时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展柜，随后迈开脚步，继续朝展列馆更深处走去。
离开展柜以后，两人重新朝来时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展列馆依旧安静。只有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起，又一点一点消散。
不知道走了多久，黑猫终于停下脚步。赵星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就在距离大门不远的位置，还摆放着一座展柜。
准确一点来说，那更像是一座还没有真正完成的展柜。里面没有任何实物，只有两道淡淡的虚影静静悬浮在那里。
其中一道，是一盏提灯。赵星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正是自己刚刚修复完成的夜游神提灯。
而在提灯旁边，一本黑色口袋本静静漂浮着。轮廓有些模糊，像是由点点星光缓缓凝聚而成，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赵星微微一怔，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这是……"
黑猫平静地说道："属于你的位置。"
赵星望着那本熟悉的黑色口袋本，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过去。可下一秒，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那道虚影。
没有触感，也没有重量。像是碰到了一缕安静的月光。
赵星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假的？"
黑猫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还没有成为真实。"
赵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黑猫望着那座尚未完成的展柜，缓缓说道："每一位夜游神结束自己的旅程以后。"
"提灯与遗物，都会真正留在这里。"
"而在那之前。"
它轻轻抬起头。
"这里只会映照出属于未来的影子。"
赵星安静地望着那本若隐若现的黑色口袋本。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些奇妙。当初买下它的时候，他只是想把那些害怕忘记的事情记下来。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赵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随后，从里面掏出一罐还没有开封的能量饮料。
他认真看了看手里的饮料，又认真看了看展柜里的虚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本正经地看向黑猫。
"它怎么没有？"
黑猫："……"
赵星举起手里的能量饮料，晃了晃:"它不是也陪了我挺久了吗？以后不会真的只有一本笔记本吧？"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要是真放一罐能量饮料。他们公司高低得给我一笔广告费。"
黑猫静静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等你的旅程结束以后。如果它依旧陪着你，那么它自然会出现在这里。"
赵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能量饮料，又看了看展柜，忽然笑了。
"那看来，我得让它再陪我久一点。"
他说着，把能量饮料重新放回口袋，随后重新望向那座属于自己的展柜。
提灯的虚影静静悬浮着，黑色口袋本安静地陪伴在它身旁。它们都还只是未来。可赵星知道，总有一天，这里会真正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生。
他没有再停留，转过身，朝着展列馆外缓缓走去。而那座尚未完成的展柜，依旧静静立在那里，等待着未来某一天，它真正被填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