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洒进房间。桌上的电脑依旧亮着，音乐制作软件占据了整个屏幕。工程文件的名字静静停留在最上方。
——《City Light Moonlight》
陆泽桐坐在电脑前，右手轻轻握着鼠标，却迟迟没有点下播放键。她只是望着那个文件名，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书桌比平时乱了不少，歌词手稿散落在键盘旁边，有些地方被反复修改过，留下密密麻麻的涂改痕迹。旁边还放着两个已经喝空的咖啡纸杯，一支黑色签字笔压在乐谱上，耳机则随意搭在电脑显示器旁。
这副样子，如果被小莲看见，大概又会忍不住吐槽一句："你又熬夜了吧。"
想到这里，陆泽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随后，她拿起耳机，重新戴上。指尖落在空格键上。
——咔。
下一秒，音乐缓缓响起，钢琴轻轻落下第一个音符，紧接着，鼓点一点一点加入，贝斯、吉他、合成器……
旋律没有急着推进，而是像夜色降临一样，慢慢铺展开来。
陆泽桐闭着眼睛，没有去看屏幕。这首歌，她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从最开始只有几段零散的旋律，到后来写出副歌，再到一遍遍修改编曲、调整节奏、重新填词……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她还记得，这首歌最开始的灵感，只来自某天晚上回学校时看到的一幕。
那天已经很晚了，商业街的霓虹依旧亮着。便利店门口，一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提着晚饭，骑着电动车缓缓驶进夜色。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居民楼里，一扇又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夜晚，从来都不是白天的结束，而是另一群人的开始。
也正是从那天起，她开始写《City Light Moonlight》。
三分多钟后，音乐缓缓结束。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陆泽桐摘下一边耳机，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急着做评价，而是重新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再听一遍……第二遍结束，她依旧没有按暂停，而是直接播放第三遍。直到第三遍结束以后，她才终于把耳机摘了下来。
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主机轻微运转的声音，陆泽桐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坐直身体，打开工程文件，鼠标轻轻移动，她试着调整了一下钢琴的音色，然后试听，感觉不对，撤销，又把副歌部分的鼓点提前了半拍，试听，还是摇头，继续撤销，接着，她又改了一处和声，再试听。
可依旧不满意。
半个小时过去，工程文件上的修改记录越来越长。可最终，屏幕上的内容却几乎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陆泽桐轻轻叹了口气，把鼠标放到一旁。她知道问题已经不是编曲了。如果说以前的她，总觉得自己的作品哪里都不好，那么经历了《still awake》之后，她已经能够分辨出来，什么时候是自己想得太多，什么时候又是真的存在问题。
显然，这一次的问题并不在旋律，也不在歌词。
她的目光缓缓落到屏幕最下方，那里有一条始终空着的轨道。轨道名称写着
——Vocal。
从工程建立的第一天开始，这条轨道就一直存在。只是直到今天，它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依旧空空荡荡。
陆泽桐望着那条音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是知道的。这首歌，并没有真正完成。因为它还在等待一个声音，一个能够让《City Light Moonlight》真正完整的声音。
她缓缓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她低头看着联系人列表，轻声说道，"该找人帮忙了。"
陆泽桐点开通讯录，手指在联系人列表里缓缓滑动。
她认识做音乐的人其实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这些年在网上慢慢认识的原创作者、翻唱歌手，还有几个曾经合作过的唱见。
虽然大家平时联系不算频繁，但偶尔有新作品的时候，也会互相帮忙宣传一下。
她想了想，先点开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kiri：在吗？最近有空吗？
没过多久，对方便回复了消息。
——在的在的，kiri老师有什么事吗？
陆泽桐轻轻笑了笑。
——kiri:嗯，最近写了首原创，想找个人帮忙录一下男声。
对方很快发来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要是早半个月你找我就好了。
——我这两天准备比赛，天天练歌，估计下个月之前都抽不出时间。
陆泽桐回了一个"没关系"，顺便发了个加油的表情。
放下手机，她并没有觉得失望。
毕竟，对方一直都挺忙的。
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退出聊天框以后，她又点开了第二个人。这一次，对方倒是答应得很爽快。
——可以啊，kiri老师把Demo发我听听。
陆泽桐把《City Light Moonlight》的伴奏发了过去，又附上了歌词。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段试唱发了回来。
她立刻戴上耳机，轻轻点开播放。
对方作为一个老牌唱见，自然唱得很好，节奏很稳，音准也几乎没有问题。副歌部分的高音处理得十分干净，技巧明显比自己专业得多。
整首歌听下来，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可当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时，陆泽桐却只是安静地摘下耳机。沉默了很久，她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第二遍结束，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不是她想要的感觉。她拿起手机，认真打字。
——kiri:谢谢，老师唱得很好。
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kiri:不过我想再考虑一下，不好意思。
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
——没事没事，kiri老师有需要再找我。
陆泽桐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知道，对方已经唱得足够好了。如果只是单纯想把这首歌做出来，这个版本完全可以直接使用。
可她总觉得还差一点。差一点只有她自己才能感觉到的东西。
她重新翻开联系人。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有人最近接了很多商单，档期已经排到下个月。有人刚好重感冒，嗓子还没有恢复。还有一位倒是愿意试唱，只是听完Demo以后，对方笑着说道：
——这首歌挺安静的。
——谢谢kiri老师能来找我合作，不过我平时唱燃曲比较多，估计驾驭不了。
陆泽桐礼貌地回复了几句，随后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已经偏向了西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聊天列表。一整个下午，聊天记录越来越长，可《City Light Moonlight》的男声，却依旧没有着落。
陆泽桐重新坐回电脑前，她望着那条空空荡荡的Vocal音轨，轻轻抿了抿嘴。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要不……"她低声呢喃，"我自己先录一版试试看？"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电容麦克风。熟练地连接好支架、声卡和耳机。
这些设备她并不陌生，平时记录灵感、录Demo，她一直都是自己完成。只是今天，她想试着把男声部分也唱出来。
哪怕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声音。
她戴好耳机，打开录音轨道，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按下了录制键。
伴奏缓缓在耳机里响起，陆泽桐跟着旋律，轻轻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整首歌并不长，几分钟后，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她轻轻按下停止键。电脑屏幕上，一条崭新的录音轨道静静出现在工程文件里。
陆泽桐没有停顿，熟练地将刚刚录好的干音拖到对应的位置，随后重新戴好耳机，点击播放。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条一直空着的男声音轨终于有了声音。
她安静地听完整首歌。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满意的神情，只是默默把播放进度重新拖回最前面，第二遍……第三遍……
直到第三遍结束，她才缓缓摘下耳机。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陆泽桐靠在椅背上，望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如果单独听，这一版其实并不难听。甚至可以说，已经超过了她原本的预期。可放进整首《City Light Moonlight》以后，她却越来越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是音准，不是节奏，也不是技巧。
而是声音本身。
她需要的，并不是创作者站在歌曲里诉说自己的故事。而是一个真正站在夜晚里的人，替这座城市轻轻唱完这首歌。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鼠标缓缓移到刚刚录好的那条音轨上。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那条刚刚出现的波形重新从屏幕上消失，工程文件又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只有那条标注着Vocal的轨道，依旧静静躺在那里。依旧空空荡荡。
陆泽桐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一整个下午，她已经试了太多次，如今继续坐在这里，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新的灵感。她站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热水缓缓倒进杯子里，淡淡的咖啡香很快弥漫开来。她端着咖啡重新坐回电脑前，却没有继续打开工程，而是顺手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
"休息一会儿吧……"
她轻声自语。随后，习惯性地点开了朋友圈。
朋友圈里依旧是那些熟悉的日常。有人分享今天吃到的一家新店，有人发了自家猫咪趴在键盘上的照片，还有人抱怨连续几天熬夜赶论文，配图是一张凌晨两点的宿舍天花板。
陆泽桐一边慢慢喝着咖啡，一边漫无目的地往下滑。
她很少在朋友圈停留太久。更多时候，只是看看朋友们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手指轻轻向上一划，屏幕上的内容再次刷新。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屏幕中央，是一张夜景。照片拍得很普通。没有滤镜，也没有刻意寻找构图。只是站在一栋高楼上，随手拍下的新月市。
远处的商业街依旧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居民楼里，一盏又一盏窗灯安静亮着。整座城市，就像一片铺展开来的星海。
发布人
——赵星
配文只有短短一句。
——今天的夜景不错。
陆泽桐望着这条朋友圈，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还真是他。"
她轻声说道。
赵星的朋友圈更新得并不频繁。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发上一张夜景。有时候是一条安静的小路、有时候是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有时候只是路边一盏再普通不过的路灯。
配文也永远很简单。不像是在表达什么，更像是在记录。记录那些别人不会特意停下来看的夜晚。
陆泽桐重新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又慢慢缩小。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赵星下一次会拍些什么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退出朋友圈的时候，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夜晚，其实比白天更热闹。"
陆泽桐微微一怔，她愣愣地望着屏幕。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回忆。而是赵星说这句话时的声音。
很平静，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任何播音腔。
就像平时聊天一样，自然而然。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忽然和《City Light Moonlight》的旋律重叠在了一起。陆泽桐慢慢放下手机，转头望向电脑屏幕。《City Light Moonlight》的工程文件依旧没有关闭。
她沉默了几秒，随后重新戴上耳机，点击播放。熟悉的旋律再次缓缓流淌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想那些唱见发来的试唱，也没有去想自己刚才录制的版本。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任由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一点一点融入旋律之中。
主歌开始。那个声音轻轻唱起第一句。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刻意修饰。甚至不像专业歌手那样字正腔圆。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声音，让整首歌忽然有了画面。
仿佛有人真的站在城市的楼顶，望着远处一盏又一盏亮着的灯，轻轻唱着这首属于夜晚的歌。
三分多钟后，音乐结束。
陆泽桐缓缓摘下耳机。她终于知道，那种一直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了。
这首歌，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唱功最好的歌手。而是一个真正喜欢夜晚的人。而她认识的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聊天列表，找到那个几乎没有什么聊天记录的头像。
——赵星。
聊天框打开以后，她却迟迟没有打字。她想了很多开场白。
——"最近忙吗？"
删掉。
——"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删掉。
——"我写了首歌。"
还是删掉。
她望着空荡荡的输入框，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总觉得……有点突然。"
毕竟，自从当初自己对于自己的音乐感到迷茫的事情结束以后，两人虽然偶尔会点赞彼此的朋友圈，却几乎没有再单独联系过。
现在突然请别人帮自己唱一首原创歌，怎么想都有些冒昧。
她放下手机，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犹豫了很久，最终，她还是重新拿起手机。她没有继续想那些复杂的开场，只是像平时聊天一样，打下了一句话。
——赵星，在吗？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帮个忙。
陆泽桐认真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送成功，聊天界面重新恢复安静。陆泽桐把手机放到桌边，没有继续盯着屏幕，而是重新看向电脑上的《City Light Moonlight》。
她轻轻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希望……你会答应吧。"
就在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嗡～
陆泽桐微微一愣，下意识拿起手机。聊天框最下方，多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赵星：在。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赵星：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