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沐凡走出巷子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等着了。
黄毛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喝汽水,看见他出来就站起来,讪讪地笑了笑:“老大!”
朱沐凡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板递过去。黄毛接过来掰了一块丢进嘴里,眼睛一亮:“特级的就是不一样!”
旁边光头也凑过来分了一块,边嚼边说:“不过刚才那姑娘下手是真快,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动的!”
“她用的是咏春拳,就是快拳。”朱沐凡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走了!”
说完就转过了身子准备去开车,留下几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几个人其实算不上混混,只是在附近台球厅混日子的社会青年。最大的二十三,最小的十九。几个月前他们惹了麻烦,对方七八个人把他们堵在台球厅后门。
朱沐凡刚好路过,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台阶上,一个人把七八个人全打趴下了。跆拳道黑带,打野路子跟拆积木差不多。从那以后这几个人就管他叫老大,虽然他们都比他大个两三岁。朱沐凡也懒得纠正,就像他被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也懒得反抗一样——对他来说都是麻烦,区别只在于一个是别人找他麻烦,一个是别人给他找麻烦。
不过这帮人其实心眼不坏。上个月有个人帮老奶奶把菜篮子提过了天桥,上周黄毛在公园里帮小朋友把被抢走的玩具抢了回来,临走的时候还说“别告诉你妈是黄头发的哥哥帮你的”。
朱沐凡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到停车的地方,拉开那辆黑色福特Mustang的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这辆车是他满十八岁考了驾照之后,用攒了多年的压岁钱和比赛奖金,加上后妈韩姨偷偷贴补了一部分才买的。
父亲朱龙知道以后发了一通火,但车已经买了,发火也没用。他喜欢开车,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时候,至少有一段路是归自己管的。
朱沐凡今年十九岁。按正常进度他该上大一了,但他现在连高中文凭都没拿到。
他曾经是那种上课看窗外、考试照样年级前十的学霸。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爱的是成绩好,恨的是他永远一副“你说你的我想我的”的表情。如果一切顺利,他应该正常读完高三,考上那所他从初二就盯上的医科大学。
他妈妈在他八岁那年因病去世,病情恶化得很快,从确诊到离世只有短短几个月。那时候他太小,只记得妈妈最后那段日子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后来他慢慢明白,如果当时的医疗条件再好一点,结局也许会不一样。他想学医的念头从初中就种下了,一直没变过。
直到高二那年。
暑假的饭桌上,朱龙问他大学打算学什么,他说学医。朱龙说学医太苦,不如学工商管理或金融,毕业后进家里的建材公司。朱沐凡说他不进公司要学医。朱龙把筷子拍在了桌上。那是父子之间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朱龙拍了桌子摔了茶杯,指着他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学医,除非我死了”!
朱沐凡也没有再争辩,站起来回了房间,并没有像一般孩子一样摔门——他从小到大也没摔过门,因为知道摔门没有用。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学校,但坐在教室里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想听。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两周、一个月,然后他开始旷课。不是请假,请假需要家长签字,他不想让韩姨去签那个字。他直接不去,班主任打电话来他按掉,发消息来他不回。朱龙被学校叫去过两次,回来铁青着脸拍他的房门,他在里面戴着耳机打游戏,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高二下学期到整个高三,他真正去学校的日子两只手数得过来。期末考试不去,模拟考试不去,到最后班主任也放弃了。
但高考他还是去了的。成绩出来离那所医科大学的分数线差了将近三十分。
朱龙在客厅里冷笑了一声,说:“就这还学医?你连个像样的本科都够呛!”朱沐凡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听见一样。
之后的一年,他在家待着,没复读也没工作,偶尔开车兜风,偶尔去台球厅跟黄毛他们待一个下午。朱龙提过一次让他进公司从基层做起,他回了一句“不去”,父子又吵了一架,之后朱龙就没再提。
转折发生在今年六月初。学校高中部教务处给后妈韩菲菲打了个电话——这些年跟学校沟通的一直都是韩菲菲,朱龙只管出钱。
教务处的老师说,朱沐凡高一和高二上学期的成绩非常扎实,后来完全是缺勤导致的断档。如果他还想读书,学校愿意接收他从高二上学期开始复读,今年九月入学,跟新一届的高二一起上课,只要正常出勤,高三再跟上去,后年正常高考。
韩菲菲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很久。那天晚上她敲了朱沐凡的房门,没进去,就站在门口把学校的意思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怕惊到什么东西似的。
朱沐凡躺在床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便。”
九月份去复读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离九月还有将近三个月。
朱沐凡把车开回小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路灯次第亮起来。他拔了钥匙下车,路过楼下便利店时买了一小盒草莓蛋糕。店员问他要不要蜡烛,他说不要。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韩菲菲端着糖醋排骨往外走,看见他就笑了:“小凡回来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朱沐凡换了鞋,把蛋糕盒子放在玄关柜子上。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从沙发那边飞奔过来一头撞在他腿上。是二年级的妹妹朱小雨,个头刚到他的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今天去哪里了?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没有。”
“骗人!我闻到甜甜的味道了!”
朱小雨抽着鼻子使劲嗅,发现了玄关柜子上的蛋糕盒,踮起脚去够。朱沐凡把盒子举高,另一只手按在她脑袋上轻轻推远。朱小雨像只被按住壳的小乌龟,在原地张牙舞爪地喊“哥哥小气鬼”!
书房门开了,朱龙走出来。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先开口。韩菲菲的声音及时从厨房传过来:“老朱,碗筷摆一下,汤马上好了。”朱龙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往厨房去了。
朱沐凡把蛋糕盒放进冰箱,洗了手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晚饭的气氛和往常一样微妙。朱龙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儿子,欲言又止。韩菲菲不停找话题,一会儿说排骨烧得不错,一会儿说楼上邻居家的小孩今年也准备复读。朱小雨完全不管大人的脸色,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
“哥哥,今天我们班小胖说他想当我男朋友!”朱小雨突然宣布。
朱沐凡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才二年级。”
“二年级怎么了!我跟他说了,想当我男朋友得先打得过我哥哥!他说他不敢!”
韩菲菲差点呛到,朱沐凡嘴角动了一下,把一块排骨夹到妹妹碗里。
朱小雨吃着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忽然抬头问:“哥哥,你是不是九月就要去上学了?我同学说高中可难了,你去了能考第一吗?”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韩菲菲的筷子悬在半空,朱龙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朱沐凡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站起来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我回房间了。”
韩菲菲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冰箱里有水果,想吃自己去拿。”
朱沐凡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书包扔在椅子上,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贴着一块夜光星星贴纸,要等关了灯才能看见。
没过几分钟门被推开一条缝,朱小雨探进来半个脑袋,抱着画画本子:“哥哥,我能在你这里画画吗?”
朱沐凡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半张床。朱小雨欢呼一声爬上来,趴在他旁边开始画画,两条小腿翘起来晃来晃去。她画了一会儿把本子举到他面前:“你看!这是我画的哥哥!还有爸爸和妈妈!还有我!”
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四个人,火柴棍似的胳膊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大到不成比例的微笑。朱沐凡看着那个被标注了“妈妈”的长头发火柴人,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画得不像吗?”朱小雨有点失望。
“……挺像的。”他把本子还给她。
朱小雨满意了,继续趴回去画画。朱沐凡戴上耳机,翻出之前存的网课视频。这一年他虽然没去学校,但网课断断续续在看,以前是有一搭没一搭,最近开始认真了些。屏幕上的老师在讲解析几何,声音被耳机隔绝在耳朵里。朱小雨画累了就趴在他旁边睡着了,本子还压在脸下面,铅笔滚到枕头缝里。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韩菲菲轻轻推开门。她看见床上睡着的小女儿和戴着耳机看网课的朱沐凡,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手轻脚走进来把小雨抱起来。朱小雨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哥哥”,脑袋往韩菲菲肩头一歪又睡着了。
韩菲菲走到门口,回头轻声说:“别学太晚。”
朱沐凡微微点了一下头。门合上了。
他把网课暂停,摘下耳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刚好落在天花板上那片夜光星星上。星星贴纸终于亮起来了,绿色的,淡淡的。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他那辆黑色的车安静地停在楼下,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光带一样滑过去,不知道都是去哪里。
九月。他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回到书桌前重新戴上耳机,点了下一节网课。屏幕上的老师声音清晰而平稳,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字迹很轻但很清楚。
楼下传来韩菲菲的洗漱声,厨房的水龙头响了一阵又停了。朱沐凡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目光停在屏幕上。还有三个月,足够他把高二上学期的内容从头过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