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着,郭明明靠在椅背上,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差点彻底睡过去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香味从车窗缝里钻了进来。
是爆炒的蒜香混着干辣椒的呛辣,隐约还有花椒的麻和肉类被煎到焦香的油脂气。郭明明的鼻子本能地抽动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扭头往窗外看去,路边一排商铺中间,夹着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脸不大,招牌是深红色的底配金色大字,写着“老崔家常菜”。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厨师正颠勺炒着什么,火苗蹿得老高,油烟气裹着香味直往街上飘。
郭明明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极为响亮的咕噜声。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中午十二点了,早饭那点皮蛋瘦肉粥早就消化得渣都不剩。再想想回家也没人做饭,自家的教授老爸估计现在也去学校食堂吃了。于是她当即决定下车吃饭。
车一靠站她就跳了下去,往回走了不到一百米就站在了那家店门口。店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收拾得挺干净。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都是家常菜。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吃得很投入的样子。
郭明明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笑呵呵地递过来菜单。她一个人也点不了太多,就要了一份鱼香肉丝、一份蒜蓉小龙虾和一碗米饭。
菜上得很快。鱼香肉丝的酸甜味一飘过来,郭明明就觉得自己的胃在欢呼。木耳脆、肉丝嫩、菜品的酸辣和糖醋的甜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小龙虾也炒得火候刚好,个大肉多,蒜香十足。她闷头吃完大半盘菜和整整一碗米饭,才终于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结了账出来,正午太阳更毒了,晒得柏油路面上都冒着热浪。她看见隔壁有家生活超市,走进去挑了把浅蓝色的折叠太阳伞和一个白色的充电小风扇。收银台旁边挂着一排冰丝袖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
撑开伞,打开小风扇,郭明明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往公交站走。小风吹在脸上挺舒服,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路边的小店,心里盘算着下次可以带老妈来尝尝那家菜馆。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路过一条窄巷子的时候,郭明明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巷子不深,但两边都是老式居民楼的侧墙,没什么窗户,大白天的也显得挺僻静。她本来没在意,余光扫过巷口的时候,瞥见巷子深处有人影晃动。
巷子靠里的位置聚着几个人,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的衣着长相,只能依稀分辨出几个围拢的身形,中间还站着一个格外高的身影。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语调轻佻,夹杂着低低的笑,混在远处马路的车流声中,听不真切。
郭明明脚步顿了顿,又往里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站位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不是朋友间闲聊的那种松散距离,而是一种隐隐带着压迫感的围堵。中间那个高个子倒是站得很稳,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被吓住了还是怎么的。
郭明明看了看手里的太阳伞,又看了看巷子里那几道人影,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保温袋搁在巷口的墙根下,收了伞握在手里当手杖用,小风扇揣进短裤口袋,抬脚走了进去。走得越近,声音越清楚。
“……就这点?多给点呗,别这么小气!”一个人影伸手在那个高个子身前伸出手来。
高个子没说话。
郭明明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先把伞尖往地上轻轻一顿。
“几位!”她扬声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大白天的堵在巷子里,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几道人影闻声转过头来。短暂的安静之后,有人笑出了声。
“呦!这是哪出啊?路见不平一声吼?”那人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行!小姐姐,看你挺有胆的,别紧张,我们就是跟这哥们儿聊聊天。”
“聊天?”郭明明也往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的目光,“那现在聊完了吗?聊完了就各走各的吧!”
那人的笑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姑娘这么难缠。他朝旁边的同伴递了个眼神,几个人重新转过身来面对郭明明,巷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些紧。
郭明明心里叹了口气。她早就猜到光靠说话不管用。
“我再说一次,”她把伞横到身前,双脚微微分开,摆出了咏春的起手式,“现在走还来得及。”
对面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闷声笑了一下。一个身影朝她逼近过来,伸手就要拨开她手里的伞。
郭明明没有后退。伞把一翻一送,精准地点在对方锁骨下方的位置。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侧身进步,伞柄横架住另一人挥过来的手臂,顺势往斜下方一带,同时脚尖在对方脚踝处轻轻一别,那人重心不稳直接摔坐在地上。
剩下的几个人见状,动作明显迟疑了。巷子里安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几个人互相拉扯着往巷子另一头快步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郭明明保持着姿势又站了一会儿,确认人都走远了,才把伞放下来。她喘了好几口气,手臂微微发颤。之前因为喜欢看《叶问》所以专门学了咏春,幸好招式都还记得,但体力差太多了,才这么两下就喘成这样。要是刚才那几个人再硬气一点不肯走,她还真未必撑得住。
她缓过气来,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那个高个子。
走近了才看清对方的样子。是个男生,目测一米九往上,体格很结实,宽肩长腿,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人。他穿着一身深色休闲T恤和运动长裤,斜挎着一个运动背包。巷子光线暗,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他整个人靠在墙边,姿态松弛,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像刚被人堵过,也不像被人解了围,倒像是在公交站等车等了五分钟的那种淡然。
郭明明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吓坏了的高中生,结果这人看起来比她还平静。
“同学,你没事吧?”她问道。
高个子微微低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在郭明明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是在确认她刚才动过手之后有没有受伤,然后又不紧不慢地移开了。
“他们跟你要钱,你为什么不反抗?”郭明明忍不住问。
高个子沉默了两秒,开口了。声音低而平稳,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懒——”
郭明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给点钱就打发了,”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微微侧了侧头,“省得麻烦。”
郭明明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握着的伞——刚才她为这么个人打了一场?这人不仅不害怕,理由居然是“懒得反抗”?
“你……你知道他们这种人只要得手一次就会有下次吧?”郭明明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高个子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没辩解,也没点头,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郭明明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跟一堵墙讲道理。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放弃说教。
“算了,你没事就行。”她把伞重新撑开,看了一眼时间,“赶紧回去吧,以后别走这种偏僻巷子了。”
高个子没动。郭明明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的伞——”
郭明明回头:“什么?”
“刚才那一招,”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太阳伞,“用得不错。”
郭明明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已经直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挺,斜挎的运动背包在身后轻轻晃荡。走了几步,他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算是道别,然后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口的光亮里。
从头到尾,没回头看一眼。郭明明站在巷子中央,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她走出巷子,拎起墙根的保温袋,撑着伞继续往公交站走。路边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远处那家菜馆的铁锅翻炒声还隐隐约约地响着。
上了公交车,她重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小风扇打开对着脸吹,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巷子里那个人的样子。
一米九的大个子,体格一看就是打球的料,被几个混混堵着掏钱,理由居然是懒得反抗。她帮他解了围,他没有道谢,走的时候却夸了一句她伞用的不错?
算了,反正萍水相逢,估计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公交车靠站,又上来几个乘客。郭明明靠在椅背上,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