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躺在污泥上的女人与发育不良的男孩,跪拜在刚刚上任略显青涩的圣女前。
“请您救救她,圣女大人。”
圣女仓促的看着地上哀嚎的女人,看见一层层污泥又显出深重的灰黑色,侵蚀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眸。
女人的结局,她早已看透。
无数的镜头流转即逝,在圣女面前一闪而过。
「救了她,她会继续打你的」
然而这一句话,刚刚上任的圣女没有说出来。
她是所有民众拥护出来的人,是世界的「天使」,其中拥护她的人也包括了眼前的两人。
“我会试试的。”
“谢谢您,谢谢您!”男孩很快就跪了下来,将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尘与一抹深红色的血迹。
“你要记得,保护好自己。”
男孩没有听进去,他紧眯着眼,局促的呼吸使他死死的盯着身侧的女人——那是令他降生到这辈子痛不欲生的女人。
圣女将手心摊开,走到没有面貌的天使神像面前,低下脸庞,轻轻祷告。
“我以您所赐之命,俯首祷告。”
“恳请垂怜榻上病患,消祛缠身病痛。”
……
“愿我代受磨难,求她安然痊愈。”
她踏出一步,无面神像的眼睛便添一分神韵,轮廓也逐渐清晰。
浑浊的黑泥渐渐从妇人身上脱离开来,仿若触碰到禁忌之物疯狂爬离,涌入这座教堂的角落四处。
妇人的呼吸愈发平稳。
“就,就这样就可以了…?圣女大人?”
“嗯,请离开吧。”
圣女没有转过身,而是埋着头,发出了逐客令。
男孩儿使劲的点了点头,又探出头,想把这位拯救了他母亲性命的人脸庞记下来。
那是一张怎样青涩的少女脸庞,却已经能够接受万民朝拜。
男孩走后,圣女跪拜在神像面前。
无数黑泥顷刻间攀爬出来,争先恐后的没入神像的底座,她的脸色也渐渐灰白,冷汗直流。
……
……
母亲还是那样的人,即使是从死亡边缘逃开,她还是那般暴躁、厌恶,不论看谁都是恶狠狠的。
这一次她又因为偷了别家的食物,被打到仅剩一口气。
“你把我拉去救干嘛?我死了那踏马不是正合你意?你个野种东西,真不知道养你有个毛用。”她嘴里从来只是恶劣粗鄙的话语,即使被打的遍体鳞伤,也喋喋不休。
男孩儿沉着脸,再一次将她带到了圣女面前。
“你受伤了,脸疼吗?”这一次的圣女,面色似乎变得温柔了起来,褪去了少女的青涩。
男孩儿擦了擦刚刚被母亲打出鲜血的脸庞,仍旧跪在地上,又指了指身旁仍旧躺在地上的她。
“…我知道了。”
母亲是男孩活着的理由,或许吧……莉莉丝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这个灵魂已经与母亲绑定在一起的男孩儿。
“感谢你,圣女大人。”
……
……
“我母亲,又被打了……”
“嗯…”
……
“她今天骂了一个富人……”
“我知道了。”
……
“她被走投无路的人砍了一条腿。”
“……”
莉莉丝一次又一次见到了这对母子,也见到男孩身上的伤疤愈来愈多。
这样应对群众的生活,令她心力交瘁。
群众很善良,会替她带来些瓜果蔬菜,请她品尝,也会在自己空闲时故意排上队,来闲聊几句带来些新鲜事。
这让她难以割舍那些情感。
但那一次,她做不到。
女人已经病入膏肓,莉莉丝所能承受的病痛也已经快到了极限。
“圣女大人,您为什么做不到呢…?”
明明此前每一次,圣女大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回应他的乞求,为什么这一次她却摇了头。
“我…”
莉莉丝抿着嘴,无力感和不安感洗刷着她想说出口的任何话,最终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男孩带着妇人离开,又回头望了一眼。
为什么这一次不行?
为什么就偏偏这一次不行?
为什么是母亲最病重的时候不可以?
前面一次又一次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为什么这一次却这么干脆的斩断,在他爬上悬崖半山腰时,却让他直接跳了回去。
莉莉丝跪倒在神像前,无声哭泣。
她的能力不够。
“你就是太善良了,这种畜牲回应他做什么?”
神像底座下,一个小小的人儿模样开了口,不屑一顾的望着嘴唇发白的莉莉丝。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到我了到我了!”
“抱歉…今天没办法再接受询问。”
“哦…我给你带了蛋糕卷喔,你不吃我可就一个人吃了。”
莉莉丝猛地回过头,就看见一个巧笑嫣然的少女穿着魔女服饰,喜滋滋的站在她面前,那红色的小人儿已经消失不见。
“你哭了?”
“我…我……”
莉莉丝红着眼眶,一下扑进了少女的怀里,号啕大哭。
“别哭了,看你这么委屈,你别当圣女了呗。跟我去当魔女,我教你魔法。”
“我才不要…”
“不要不准抱着我哭。”
“……哼 ”莉莉丝赌气似的扭了扭头,又舍不得离开这个怀抱,即使对方身形甚至比自己还小一些。
……
……
白若曦的魔法,也已经没有办法救助一个将死之人的躯体。
她早已只剩下一个躯壳,没有灵魂。
但即便如此,所有村民依旧跪倒在她面前,赞扬着她的努力与魔法,惧怕她会有所不满而降下惩罚。
男孩的故事,白若曦知道。
但那团黑泥,只有莉莉丝知道。
她是此世最纯洁之人,也是污泥之中陷的最深的人,民众的苦难与哀嚎,都在那一团团黑泥之中,被她背负在神像之中。
白若曦离开那个国家前,那座天使神像已经栩栩如生,也已经布满细微裂痕。
女人死前哀嚎着,男孩凑了上去。
没有预料之中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是男孩记忆之中熟悉的扇巴掌姿势。
女人死后,地上浑浊的污泥黑了一分。
他记住那名魔女的模样,也不会忘记圣女的面庞。
被母亲扭曲的人生,没有哪怕被矫正过一次。
同样的,无力感和沉闷的心情也涌入了白若曦的心头。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男孩儿给自己找到了新的活着的理由——母亲是被圣女与魔女一同杀死的,甚至是折磨死的。
然而,随着那名魔女消失后。
圣女大人也随之销声匿迹,只留下了一座散发着光辉的神像,镌刻着她清晰无比的脸庞。
在他被饿死前,他见到了母亲。
“你怎么敢死的?贱种东西!”
乞丐猛然睁开眼,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座又一座陌生的高楼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