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组成的一字线缓缓驶入街道,队伍中牵着缰绳的人们正左右张望着临街各色建筑,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察着新来的旅人。”
阿伦塞尔虽为商业城市,但成如此规模的商队还是实属罕见,这条队伍有整整三辆马车,车上整齐地堆满了大小不一的货箱,队伍成员腰间还系着武器,看样子是很大的生意。
我就是停下看热闹的行人之一。
距我被召唤过来已有一十九天,最近商会的走私频率变缓,我的补给变得断断续续,因此有时我不得以开始重复领地与阿伦塞尔城间的往返。
这是商会的队伍吗?我歪着头思索着,能在阿伦塞尔进行大规模跑商的多半只有弗莱商会了。
队伍的马车与他们走私用的规模相当,但是要新上不少,看上去为首的领队正不断打量着城市……他们是第一次来吗?
不过这些与我无关,目送他们从身旁走过,我便继续抱着采买的物品屁颠屁颠朝家走去。
在科斯特的推荐下,我下定决心买了些风干的腊肉,还有一袋啤酒。
这是科斯特传授的生活经验,腊肉只要放在通风的地方就不会变质,酒的储存时间比水长上许多。二者能很好的给不怎么会做饭的我带来新的风味,一想到这点,我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加快了步伐。
在城市里逛得有些久了,现在时辰已近黄昏,我得在天黑之前回家,不然届时很难在森林里找到路。
因为我的木屋在阿伦塞尔的西北方的森林里,并不是连接城市的主路,离开城门大概二十分钟,路上就没有人烟了。
今天有些奇怪,在即将转入森林的小路前,隐隐能看见几个人影,他们好像在交谈。
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我自顾自地继续向前,当我更靠近他们时,发现竟是熟面孔:是我之前在当铺里遇见的小胡子,旁边那两个也是走私搬东西时来过的搬运工。
遇见小胡子准没好事,我机械地转身想要掉头绕过他们。而就在这时,面前的影子迅速放大,我瞬间被按在地上,手上环抱的袋子被压在身下,袋子在冲击下爆裂开,液体随之淌出,渗入土地、渗入我的衣服,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来不及挣扎,我的头被蒙住,黑暗吞没了视野。
我被粗鲁地架起,被拖着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我来时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我踏在了木制的地板上,空间里弥漫着料理的香气,从稍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交谈声。
我压着走上台阶,又走了一段,最后被按倒凳子上,顺势取下了头套。
光线瞬间刺入瞳孔,晃得我不禁皱眉,努力想别过头去。
能感受到身前有人在对话:“我都说了,他是我的客人,看看你们弄成什么样子,快给人家松绑”
依稀可以辨认,是弗莱商会主席,伊蒂丝的声音。
有人走了过来解开了捆在我双手上的麻绳,重获自由的我简单活动了下手腕,这简单的动作使先前被按下造成的瘀伤隐隐作痛。
眼睛大概适应了环境,我试探地望向面前的女性,结果发现她正盯着我,在她的视线下,我本能地向后缩身子,不过也是徒劳,她一个箭步便靠近了我。
“你好,航源,抱歉手下没轻没重的。你们几个,过来给航源先生道歉。”
小胡子和搬运工组成的三人组敷衍的嘟囔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伊蒂丝示意我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意思是让我坐到那里。
抓住这短暂的机会,我开始简单对所处的环境进行观察:我们处在二层,向对面看去,这是个二层的木制结构建筑,整个二楼被做成了一圈露台,露台边等距排列着桌椅。
结合这里的香气,我多半身处阿伦塞尔的某个餐厅或者旅店内。
我在露台边的座位坐下,用余光向楼下瞥去,没错,楼下是桌椅与吧台,还有几桌客人正在用餐。
看上去因为一层没有满座,二层并没有开放,整个二层回廊只有我和伊蒂丝这一桌有人。
我们的位置靠近二层的拐角,我的座位背对大厅,向一楼观察勉强可以看到,面前的那一角有连接两层的楼梯。
虽然在从我的位置上看二层的入口刚好被挡住了,但是能隐约看见那里有人的影子,大概是绑架我的那三人的其中之一。
凭我对伊蒂丝的了解,这一切肯定都是她设计好的,包括这个能看到一些影子的位置。
这让我的冷汗直冒,她找我准没好事,是因为走私吗。
我只给爱丽丝说过这件事,虽然中途被科斯特发现了,但是我认为这两个人不会做出什么会让商会发现的事。
爱丽丝承诺过不会在动手来保护我的安全,当然以她对公国的影响也做不了什么。科斯特更是主动告知我商会的危险性,过去的几天里我也通过走私工人帮他带了不少东西。
至少从目前看没有,我应该没有被商会再次盯上的动机,走私也在正常进行着,领地里现在还放着几箱货物。
我低头盯着桌上的木纹,思绪在不断翻腾,脑中一片混乱,她到底知道多少,我要尽量避免打草惊蛇,可一直不说话会不会太过不自然。
“不要紧张。”伊蒂丝率先打破了沉默:“听工人们说你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经常要找他们带东西。所以我想着请你吃顿饭,犒劳一下,算是对你这些天支持生意的感谢。”
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但我仍然不敢抬头,我本身就对伊蒂丝有些发怵,说实话加上今天这一系列事件更是有些吓到我了,这搞不好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被绑架。
“再次为吓到你了道歉,我的手下都是些粗人,我说把你带过来他们会错了意。”她再度道歉,然后自顾自地说:“这家店有牛排卖,味道不错,就点它吧。”
她微微举手打了个响指,用比之前稍大些的声音重复了遍:“两份牛排。”
我很确信我们周围几米都没有人在,但看这副样子她对这里非常熟悉,多半又是商会下属的店铺。
我在这里从来没有见过牛肉制品,据说牛作为耕作用的动物,王国规定一般贵族与平民不得宰杀,私自食用更是严重的非法行为,看的出来这里的牛排也许是某种超高规格的“地下”餐点。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很快,就有人走近我们,在桌上放下两个热气腾腾的铁盘,以及刀叉后,便迅速离去。
铁盘中是一份牛排,和一些土豆泥,上面浇着黑色的酱汁,应该是黑胡椒熬制的。
牛排上隐隐能看到血色,足见食材的来之不易,厨师舍不得过度烹饪,想要尽量保留其原本的味道。
伊蒂丝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味道不错的,我个人很推荐。”
我战战兢兢地举起刀叉,装模做样地开始分割,然后将一小块放到嘴里。
牛肉特有的醇香在口腔中扩散开来,放在以前我多半会觉得很腥,但是太久没有接触到正常的食物了,我险些流出眼泪来。
伊蒂丝的身体向前倾斜了些:“怎么样?”
“很好吃,谢谢您。”
“那就好。”伊蒂丝笑了,一副长辈看着晚辈吃饭的样子。
这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她真的就是来请我吃饭的?
牛排并不大块,大概分割四五次就所剩无几。
我不知道吃完这餐会发生什么,只能不断地继续切割,然后尽可能能得细嚼慢咽来拖时间。因此,本来是阔别已久得佳肴,倒被吃得味同嚼蜡。
伊蒂丝全程只是象征性地挖了勺土豆泥,并没有怎么动餐具,只是盯着刻意拖延的我,看我把肉切的实在不成样子后,她才继续说:“大小伙子吃一块牛排肯定不够吧,可惜牛肉不能点第二次,听说你买了腊肉和啤酒,还没来得及品尝。”她说腊肉和啤酒的音量稍大些,于是片刻后,桌上便多了些烤面包、煎培根和两杯啤酒。
这一系列举动让我彻底摸不着头脑,但我确实没有吃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的拖延,将面包掰成很小的块状往嘴里扔。
伊蒂丝轻抿一口啤酒,单手撑着下巴透过吧台看向楼下,我壮着胆子侧头用余光顺着那个方向瞥去。
楼下坐了四五桌,大概二十号人,桌上的食物除了牛排与我们桌上的相似,都是面包培根煎蛋啤酒之类的。
每桌只在内部范围交流,看上去相互并不是一起的,我不确定伊蒂丝在看谁。
仔细观察的话,其中有一桌人有些面熟,稍微回忆后,我意识到那好像是下午出城时遇见的商队。
“你认识他们吗?”伊蒂丝没有看我,她的动作没有变,只是抛出了这句话。
“不认识。”我如实回答。
“你见过他们吗?”
“下午出城时见过。”
她恢复坐姿,又浅浅抿了口啤酒:“那你想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伊蒂丝露出了笑容,她点了点头:“无知者无罪。”
她继续看向楼下:“你看过话剧吗,航源?”
“没有看过”我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有些好奇的看向她。
“我小时候看过,在王都。”伊蒂丝喃喃说到:“剧院一般都是演员在中间表演,外面有一圈看台,观众可以在高处看,有些还会提供饮料和餐食。”
面包也被我掰得差不多了,我装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你不觉得和这里很像吗?”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思索再三还是附和着点头。
“他们是从王都来的。”
伊蒂丝自顾自地开始,这句话让我愣了两秒,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拉的货是王都产的木雕、鹿茸、北方的狐皮,都是高级货。”
“顺带一提,他们假装是从鲍德里奇公国出发,想起来点什么了吗?”
果然是鸿门宴,我貌似又掉入了什么圈套,但我对此事完全不知,现在对着同样的人再一次掉入了自证陷阱,我拼命地摇头:“我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看得出来。”伊蒂斯只是简短回应,便继续说:“这四个人没有经商记录,我们没有查到他们做过的任何一笔买卖,仔细调查一番后发现身份也是假的。”
“但是越来越多有趣的东西浮出水面,这四人竟然是王都直属的士兵。”
我瞪大了眼睛,王都的士兵,爱丽丝,这是爱丽丝的手笔。
但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是凭借这些就怀疑到我身上?
……这不太可能,我做过调查,爱丽丝的传送魔法对于本地人来说是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能力……她应该找不到我作为一个偏远地区守地人和一国之王的任何联系才对。
是怀疑我告发了走私?但是她们的走私和王都派的商队有什么关系,王都自己派商队在我看来不是什么特别僭越的事情,作为一国之主连一个商队都不能派出未免太窝囊了些。
伊蒂丝盯着我,她浅灰色的眸子隐隐透出一抹绿色,宛若鬼火,她的瞳孔细成了一条线,那是狼在盯着猎物的神情。
“我想到许多可能。想你可能是其它商会派的人、是羲国的卧底、或者是天命的卧底、还可能是公国的卧底。但我没想到,航源,你竟然比我想的更不简单,你是怎么搭上她的?”
她没有给我回话的余地,而是继续说:“她是怎么相信你的,你又是怎么敢相信她的?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她。航源,我对你的第一印象不错,但你竟如此天真,你在阿伦塞尔待了有二十天,你还没发现,她只是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女孩,沉不住一点气,周围的大臣尽是些阿谀奉承之徒,顺着她的小家子脾气。看看吧,你充满信任递给她的关键情报,这才过了几天,她就以这么愚蠢的方式暴露给我了。”
“她许诺给你什么?让我猜猜,爵位?我告诉你,爵位在王国就是一张废纸,看看你现在的领地,那就是男爵大人的领地了。哦,你的爵位甚至不是真的,因为不能给异族封爵,你只有守地人衔。而我给了你什么?给了你金钱,给了你平等的汇率,还让手下给你带日用品,你选择告发真是伤了我的心。”
“你要记住航源,她,不过是个摆在那里,看着好看,没有一点用的花瓶。而我,才是掌握着王国商业命脉的地下女王,现在花瓶想要染指我的领域,你不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了吗。”
一切都被发现,我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我的手指止不住的发抖,可能潜意识已经在告诉我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我望着伊蒂斯站起身,她双手倚在栏杆上,向下看去:“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一开始我就打算用你钓鱼,只是没想到钓到了这么大一条,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会面的,但是没有见过探子从你的领地出入,你是直接与她见面的……是十天一次,没错吧?”
也许我现在应该否定,但是她说的全部准确无误,话梗在嘴边,我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下一次就是明天,让我想想:小女王惨死阿伦塞尔,各公国纷纷自立……你觉得这个标题如何?”
我瘫在凳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脑中甚至开始了跑马灯。
她说的都没错,但是我来到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爱丽丝,她是我的“召唤者”,我本能的倾向于信任她。实际想想,爱丽丝许给我的确实全是空头支票,给我的好处也没有面前这个人多。
这都不重要了,重点是现在我玩砸了,虽然到现在我仍不知道商会是怎么看出我和爱丽丝的联系的,但是她就是知道了,我得罪了商会,现在还亲手把爱丽丝推到了火坑里。
看上去伊蒂斯并不打算取我的性命,但是招惹了如此多的权力的我,日后真的能生活下去吗?
杀人诛心也不过于此。
“今明你就待在这里。放心,食物管够。对了,在那之前,你不是说没看过话剧吗?”伊蒂丝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她举起双手,重重地拍了拍:“我为你准备了一出,敬请欣赏。”
她回过头,优雅地向我微微鞠躬,随后转身,消失在了转角处。
楼下的那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纷纷抬头寻找来源。
就在这时,其它几桌的人迅速站起靠近。
伪装成商人的士兵们意识到了危机靠近,他们,想要去摸腰间的武器,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刺客们手持利刃迅速靠近,刀尖闪过一抹寒光,麻利地抹开对方的脖子。
全程也不过几秒之间,只见鲜血迅速从伤口中不断喷涌而出,建筑内迅速弥漫出血的腥味,血色肉眼可见的扩散。
我的呼吸加重,目光四处游移,想要避开,但发觉完全无法移开视线,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它发生。
那几人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
小胡子走近了我,恶趣味般的,他手上端着一份培根,摆在我的面前。
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血腥味在空间内不断加重,恐惧所带来得窒息感让我的胃部开始痉挛,我两眼一黑,随即将先前的食物悉数呕吐出来。
※爱丽丝※
“岂有此理!”
爱丽丝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但因为铺着地毯的原因,杯子只是稍稍弹起,并没有摔碎。
“把埃里克,还有管财政的大臣给我叫来。”爱丽丝难忍心中的怒火,对侍女补充道:“把凳子带出去。”
侍女面无表情地将屋内的其他凳子拖走,没过多久,御书房的大门就传来了轻轻地叩门声。
“宰相埃里克弗利斯特公爵,财政大臣切斯特戈登侯爵请见。”
“进来。”
埃里克与切斯特走进御书房,切斯特身体肥胖,爱丽丝能看到他不停地喘气,头上冒着汗。
御书房没有其它座位,也就客套,爱丽丝看着切斯特,直接问道:“商队的事你知道了吗?”
“臣,知,呼呼,知道。”
看到他那副喘成风箱的模样,更让爱丽丝火冒三丈,她用拳头砸向桌子:“你办的是什么差?第一笔就出问题?”
“我给你说过要选人时要严加筛选,你选了什么人?都给你说了是借的鲍德里奇卿的名号,现在好了,公使在酒馆被地痞流氓公然刺杀。这样的丢人事你让我怎么给鲍德里奇卿交代?后续的商队还怎么派?”
切斯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我不是来听你的客套话的,作为财政大臣,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切斯特仍旧跪在地上,他颤抖着沉默不语,背脊随着呼吸一耸一伏。
“回话!”
“臣,臣不知……臣自认难当此职,如今犯下大错,愿,愿削去财政大臣职务,降级回封地颐养天年……请陛下恩准。”
弄出乱子就想跑,爱丽丝气得两眼发黑,她伸手指着跪倒在地的切斯特,指尖因愤怒而发抖:“你……”
“陛下。”一旁的埃里克开口了:“我王国向来赏罚分明,如今切斯特卿犯下大错,理应受罚。但其作为财政大臣,连年财政收支统计无误,也算恪尽职守。虽无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自愿发配原籍,自降爵位,臣认为撤其侯,代以伯爵,再不续用,可示惩戒,也能彰显陛下如天之仁。”
见埃里克还在帮他说话,爱丽丝攥紧了拳头,但末了还是放开,咬牙对切斯特从嘴角冒出一句滚字。
“还不谢恩。”埃里克催促跪在地上的切斯特赶紧离开,切斯特磕了一个响头,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房间内又剩下了叔侄两人,爱丽丝看向埃里克:“我不明白叔叔,为什么还要包庇他?”
“你再逼他他也给不出解决方案,发配原籍就可以了,说到底这事本就不在他的职能范围,这么多眼睛盯着你,不能再重罚了。”
“唉……您说的对。”自己一通脾气就被这么浇灭了,爱丽丝苦涩地叹气,想拿桌上的铃铛唤侍女把凳子搬回来,埃里克伸手制止了她:“这次我也有错,不该坐的。”
“我怎么能让您……”
话没说完,埃里克摆了摆手:“说正事吧。”
爱丽丝只好起身陪埃里克一起站着:“您怎么看这事?”
爱丽丝问的是昨天傍晚在阿伦塞尔发生的刺杀。
在先前从航源处获得了有关商会可能在帮助羲国进行外汇储备后,爱丽丝等人一致讨论决定需要予以反制,这个商队就是反制的其中一步,王都与鲍德里奇公爵谈好,假借鲍德里奇公国的身份派出国有商队向羲国做生意,以换取王都羲钱储备。虽然可能效果有限,但多少能为之后的经济战做些准备。
对沿途不放心的他们还特意派士兵乔装成商人来保护货物,结果派出的第一队就折在了阿伦塞尔。
“很难办……”埃里克叹了口气:“我们都把事情想简单了。”
“我们是以鲍德里奇卿的名义派的商队,我想不通,他们哪来的胆子刺杀公国官方派出的队伍?”
“就是这一点……我想鲍德里奇卿已经在向阿伦塞尔谴责此事了。但是这个商会说白了明面上只是民间组织,阿伦塞尔方面完全可以说这是民间行为,他们多半也就象征性的查查,最后不了了之了。”
阿伦塞尔是王国向羲国出口的唯一通道,王都可没能力向羲国走私。现如今,这场屠杀就是在示威,不管你是什么势力,不要染指“生意”。
“借道鲍德里奇公国从最开始就是一步臭棋吗……”
埃里克点了点头:“现如今首队就覆没,我们让鲍德里奇卿丢了颜面,从国家层面派商队怕是行不通了……”
埃里克的话引申的意思是在说,商会其实是仗着地缘背靠羲国,现如今任何势力都不敢武力入侵阿伦塞尔,他们完全可以做到对任何外来者“杀无赦”。
反击还没开始就被泼了冷水,爱丽丝心如乱麻。这个商会的能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如此杀伐果断,盘根错节,连公爵官方派出的队伍都能说杀就杀。
“倒是可以让鲍德里奇卿借着此事向阿伦塞尔直接要求兑换些货币作为赔偿,但是说实话这可能都不够鲍德里奇公国自己用的。”
爱丽丝扶额,许久只挤出一句话:“……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埃里克摇了摇头:“……没有,我派人向王都的商人打听过了,目前跨国货物全部需要在阿伦塞尔卖出,再由阿伦塞尔出口。可以说这个商会完全控制了我们与羲国的贸易……我们应该查清这一点在作计划的,这是我的失职。”
“不必再自责了叔叔,我把这么多事都扔给您,能有现在的局面已经不错了……我们还有时间。”爱丽丝抓过斜靠桌边的轻剑,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颗血晶石。
埃里克盯着红色的晶体:“您现在要去见他吗?召唤者?”
爱丽丝点了点头:“我想听听他的看法,顺便问问当地人有什么反应。”
晶石接触地面,瞬间粉碎开来,发出耀眼的光芒,将爱丽丝吞没。
即使使用了这么多次,爱丽丝仍然不适应传送后的不适感。
所有血魔法都有对应的“代价”,而传送魔法的代价是疲劳。
转眼间,爱丽丝又来到了那间小木屋。
有什么地方不对。
爱丽丝把手搭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房间。
房间内空无一人,窗帘并没有被拉上,仔细看,门是锁的。
自航源参与走私后,每次约定的日子他都会把房子遮的严严实实,这样的状态与他的习惯不符。
……也就是说他至少从昨天起就没有回家。
这并不是个好的时间点,不安感萦绕在爱丽丝心头,她下意识抽出腰间的轻剑。
就在这时,背后的窗户爆裂开来。碎片瞬间朝屋内四散,一道黑影迅速靠近,爱丽丝赶忙侧身闪躲,只见一柄利刃精准地劈向她原先的位置。
袭击落空,刺客调整重心再次抽刀朝爱丽丝攻来,爱丽丝灵活地连躲两步,闪过了攻击。顺着空挡她猛地将轻剑向前刺出,刺客急忙侧身后退,避开了致命伤,但仍在他胸前留下了一道口子。
这一剑逼停了对手,双方目前相隔两步,陷入了几秒的僵持。
爱丽丝得以简单观察对方:刺客蒙面,只露双眼,身材高大,肌肉壮硕,手持朴刀。
木屋的空间有限,爱丽丝已几乎退到拐角,这个位置对她很是劣势,刺客显然也抓住了这一点,迅速拉近发起第二轮进攻。
爱丽丝在心中默默打着拍子,那是第一个来回时对方的节奏。
这是索迪弥娜传授给她的技法:每个人挥舞武器时都会下意识地带入自己特定的节奏,掌握这个节奏,就是交锋的关键。
贴墙、蹲下、从对方的胯下滑过,顺着节拍,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来到刺客的背后,爱丽丝使出浑身力气向对方的脖子刺去。
刺客猛地转身,当,只见轻剑与朴刀碰撞在一起。
对方的力气比爱丽丝大了许多,撞击带来的余波传导至剑柄,震得爱丽丝手臂发疼,她拼尽全力转动剑身,将力卸开,紧接着后退两步,回到屋子中间。
交锋进入第二回合,传送带来的疲劳略有缓和,爱丽丝稍微从混乱中冷静了下来。
她太急于一击致命,进攻的节点放的太前,以至于两次进攻都没有效果。
从另一角度想,作为一个刺客,不管出于何因,对方断然比爱丽丝更急于求成,她早就应该意识到这点,应当进入对方节奏,他的力气比爱丽丝大很多,要避免与他直接碰撞,之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扰乱他,使其失衡。
是太久没活动,生疏了吗,爱丽丝摆出丁字步,挥舞轻剑,立于胸前,轻轻点头,向刺客发出了“邀请”。
这挑衅惹恼了对方,刺客挥刀扑来,她灵巧的侧身闪避:一步、两步,爱丽丝在心中打着拍子,退到墙边、招架、转身、挥剑,又是一道伤口。
刺客胸口的起伏变的明显,连续进攻对他的消耗明显很大,但是连续的扑空和伤口已经彻底激怒他了,这正是爱丽丝的目的。
爱丽丝游刃有余地在房间内躲闪着,五六个来回下来,对方平添了几道伤口,他们退到房间另一侧墙角,刺客喘着粗气,攻击开始有些合不上拍子,爱丽丝意识到,是时候了。
对方再度挥剑攻来,爱丽丝采用了先前的策略,从对方胯下滑过,连续地扑空让刺客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吼声,爱丽丝瞄准这个间隙,再度向对方的脖颈发动突刺。
刺客仍旧反应了过来,他迅速转身招架,剑与刀碰撞在一起,只是这次对方的发力不稳,刀竟然被弹开了。
朴刀掉落在地,爱丽丝迅速开展最后一击。可就在这时,她身侧,木屋的另一侧窗户再度爆裂,另一位刺客扑向爱丽丝,加入了战斗,该人双持匕首连续突刺,爱丽丝只得将剑拉回防身。
这回爱丽丝的节奏被打乱了,匕首的进攻频率很高,爱丽丝慌了神,想要重新进入新的节奏。丝毫没有注意到被解围的壮硕刺客没有去捡地上的刀,而是直接挥拳再度攻来。
爱丽丝应接不暇,她本想后撤,但慢了一步,拳头重重砸向她的侧身,她失去重心,整个人向一侧飞去,最后落在了灶台上,冲击打翻了灶台上的锅碗,火辣的疼痛感瞬间从肋骨和后背袭来。
爱丽丝挣扎着站稳,她看到刺客一号去捡刀了,刺客二号则迅速靠近她,她赶忙闪躲,余光瞥见了桌子,她有意识地向另一侧推去,但先前的冲撞让她的动作不如之前的动作灵活,用桌子简短隔开双方的想法落了空。
双刀刺客的出击招招致命,爱丽丝只能拼命招架或是躲闪,单刀刺客也加入了战斗,爱丽丝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疼痛,没有束发,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阻挡着她的视野、让她感到烦躁与难受,口腔里弥漫着腥甜的血的味道,虽然再尽力避免受击,但匕首还是几次划过她的手臂,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一打二,她快到绝境了。
单刀刺客的进攻需要她用大幅的动作躲避,但大幅的动作又为双刀刺客提供了空挡,对方配合的很好,这是个恶行循环。
爱丽丝又退到了房间的另一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不能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待下去了,眼看对方再度攻来,爱丽丝卯足力气破裂的窗户冲去,接着翻出窗外。
眼看与刺客拉开了些距离,应该够她传送回去,她掏出携带的血晶石想要发动传送,但忽然一阵寒意袭来,就在这时,她发现了守在窗外的另一位刺客。
爱丽丝暗角一声不好,但仍在空中的她无法转向,刺客朝她撞来,爱丽丝被顶飞出去,摔在几米开外的地上,泥土做了些缓冲,没有之前的严重,她仰面看到晶石落在地上,形成了法阵,接着发出猩红的光,只是光芒没有吞噬任何东西。
但是这场法阵秀还是起到了点作用,几个刺客显然没有见过这阵仗,愣住了几秒,爱丽丝艰难起身,朝森林逃跑。
每一步都带着疼痛,爱丽丝嘴里的血味更重了,大概刚抛入森林,她的腿就开始以酸痛抗议,步伐开始踉跄。
爱丽丝知道刺客已经看见了她的逃跑的过程,很快就会追上她,她不敢停下,拼命向前跑着,但没过多久,重心不稳,没余力留意环境的她,被地上的树根办到,摔在地上。
撞击让爱丽丝剧烈的咳嗽,咳嗽激出了眼泪,爱丽丝感到有液体顺着咳嗽从喉咙涌出,她意识到那是血,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全身的疼痛让她瘫软,她意识到自己肋骨应该断了,手臂上几道稍深的伤口开始渗血。
绝望如潮水般涌向爱丽丝的心头,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铠甲碰撞的声音,接着一个略带惊讶和疑惑的男声传来:
“陛下?”
爱丽丝努力抬头,颤抖着循声看去,映入眼帘的一个先前让爱丽丝讨厌至极的身影。
此人一头浅色金发,容貌俊朗,脸颊有些消瘦,此时身披铠甲。
……这是先前的阿伦塞尔公国派来的讨人厌的使者:科斯特贝肯。
对方看到爱丽丝这副模样,赶忙上前。
黑色不断侵染着爱丽丝的视线,她已经没有精力去震惊了,感受到对方托起她的身体,爱丽丝气若游丝地嚷到:
“……帮我把……航源找来。”
接着,爱丽丝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