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领,地牢,走廊
辉石的光晕灰白朦胧,蜡岩的墙面结着残霜。这处地牢有种令人不适的微妙气味——干冷,陈旧,又夹着一丝血腥和兽膻,像是一座已然荒废的屠宰场。
温德走在前面,黑袍拖过粗糙的蜡岩;薇洛莉娅落后半步,蓝裙的下摆掠过地砖。二人静静地走着,只能听见她们节奏不同的脚步,以及偶尔几声低沉含混的咆哮与呜咽。
忽然,魔女停在半途,抬起手臂,漆黑的衣袍随她的动作扬起,仿佛乌鸦张开的羽翼。
“我的演讲,你在台下有看吧?”
她转过身,幽绿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你有什么感想么,朋友?”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这样问。
捕蝇草的魔女微笑着,红唇的弧度在帽檐的阴影下若隐若现。薇洛莉娅望着那张脸,试图从那双绿眸中读出这次提问的意图——试探?威吓?还是单纯的取乐?
望着对方嘴唇的弧度,少女决定从最简单的角度回答:
“‘我必须承认,我先前有所失职’——这一部分最亮眼。”
以从容的语调,少女不疾不徐地剖析道:
“你把自己的过错归结为‘没料到潮汐会侵蚀意识’,而这其实是超出了人力所及——没人能因此指责你。”
“相应的,手术本身的风险和代价,还有你在手册中‘安全、可控’的形容,以及不遗余力地号召适格者进行化兽者改造的事实——这些真正有问题的地方,则受到了你选择性的忽略。”
她的语气既不是指责,也不是揭露,而是像演员评价同行的技巧,专业且克制。
“以此,你看似是在揽责和承认错误,却实际上偷换了概念,撇清了责任。那些潜在的不满声音,也会因为你的发言而被收缴指责你的权力。不是手术有问题,而是潮汐太险恶——你让台下的人们这么认为。”
手指缠上白金的发丝,一圈,又一圈。少女的紫眸染上沉思,像是下意识地有些沉迷于这个话题。
“……如果换成我,或许会处理上有细微的不同……但那更多是风格差异,我不敢保证那样的效果更好。”
温德微微点头,接上停下的脚步:
“不愧是莉莉安,即使说出了那些话,我也没有你这样系统的思路。”
她的目光略过少女白金的长发,又停留于那紫色的眼睛,用的是一种轻快而略带调侃的语调。
“莉莉安的家徽是蝴蝶——以尸体为营养的美丽生物。对于生于那里的你……我好奇如果换成是你,所谓的‘风格差异’会是怎样。”
确切地说,是金脉紫斑蝶——想到这里,薇洛莉娅的指尖在发丝中停下。
“这样的假设很难说有意义……”回忆使她的话语略显缓慢,“首先我的作风就和家族有出入,其次你的演讲也有其前提。”
“哦?”
魔女的绿眸弯作月牙。
“仪式在你那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少女接着解释道,“为逝者哀悼一分钟的固定流程,还有‘城市长存,抗争长存,新秩序长存’的口号,都可以称得上是仪式。”
“通过在特定场景的重复,并赋予象征意义,你把情绪和价值固定进了这个流程里,并能在重复时像按开关一样调度出来,”蜡液飘起,变成一套简单的示意图,“而这个固定的过程,往往需要某种权威。”
“这个做法很不莉莉安?”温德捻起黑发,饶有兴味地偏过头,“我记得你在募血仪式的演讲……那感觉就像个美丽迷人的偶像。”
“嗯,比起广场,她们更爱华丽的舞台,以及装饰优雅的房间,”苦笑了一下,少女继续说道“至于我……你会允许我比你更像统治者么?”
温德咯咯笑了起来。
“可能会哦,”她说,“但你得先把聪明漂亮的脑袋摘下来,给我当收藏。”
忽然,她双手拍合,清脆的掌声响遍走廊。
“啊,跑题了,”她说着, “你的回答很有意思,薇洛莉娅。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绿眸中的欢快如潮水般褪去,更发凶险的事物如礁石般浮现:
“我想听的是感想,而不是技术分析。能和我聊的更深入些么,朋友?”
不是那种轻松玩味的目光,也不是那种疏离审视的目光,而是猎人一般的视线,如针尖般扎刺着她的灵魂。
原来如此,薇洛莉娅明白温德想要她说什么了。
“我想……应该是你对守约领的控制吧。即使化兽者失控,你大力推行的手术出现问题……你一路积累的威望,还远远没到用尽的地步。你依旧有能力维持境况的有序。”
这是示威,是要借薇洛莉娅之口,让她本人最为清晰地意识到,这名魔女对城市的掌控还远远没达到可以动摇的地步。
“我以前面对过很多对手,”她闭眼,深深呼气,“强大的,狡诈的,甚至两者兼具的,也绝对不少。但你却不仅如此。”
她抬起头,紫罗兰的眼睛迎上那双幽绿的瞳孔。
“你不是一般的狡诈者。狡诈者布设迷局,隐藏计策——这必然会带来可以找到的破绽。但你的作风却不屑于隐藏,而是把事件磊落地摊开,并让它呈现无懈可击的姿态。即使我得知了哪些情报,但我的胜算也并未上升。”
温德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仿佛确认了某个事实。
“继续。”
“你也不是暴君。”薇洛莉娅的声音平稳下来,以陈述的口吻降到,“暴君的权力来自恐惧和暴力。刺杀暴君,暴政就会瓦解。但你——”她顿了顿,“你的权力不在你身上而是在那套仪式,以及守约领人对它的信赖中。结束你的生命并不能终结你对城市的统治”
她停下脚步。走廊尽头的辉石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覆盖了谁。
“这就是你让我看的,对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让我看见,我无法战胜或者打倒你——或者无法凭此达成目的。”
接着,她的眉毛却皱了起来。
“但不对,默契在厨房已经达成了,你也不是那种缺乏安全感,需要反复强调自己优势的巨婴……”
最终,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是接下来我们要去看的东西,那些失控的化兽者么?”
“嗯。”
魔女的红唇扬起一个弧度。
“是你这样美丽善良的少女,会觉得怒不可遏的事情。我想打个预防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