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在一扇通体金属的大门前停下。
它通体金属,色泽暗沉,无需叩击,也能感到厚重的质感扑面而来。门面上印着猎犬的纹章,其下还有着钥匙交叉的纹样——怀特家族的金库大门。
温德没有多言,只是从黑袍中掏出钥匙,插入月牙形的锁孔。小稳定稳定的奠钟力场覆盖了锁孔周围,让蜡塑术无法触及其中。
钥匙转动。机括脱扣的闷响从深处传来。
魔女接着将手搭上左侧的刻度转盘,侧头望了薇洛莉娅一眼。少女立刻识趣地转身。身后,金属咬合声次第响起,锁舌一根接一根退出,持续了一分多钟,并以一声闷响的落地结束。
“来吧。”她说道。
于是薇洛莉娅转过身,正看见温德将门缓缓推开。
只是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甚至没能看见门后的景象,一阵恐怖的喧哗便如决堤般涌出——身躯撞击牢笼的震响、兽爪挠过铁栏的刮擦,以及不知是暴怒亦或压抑的嘶吼与吠叫,仿佛数十只饥饿了不知多少天的豺狼,终于闻到了一点血肉的气味。
温德面无表情地将门彻底推开,而薇洛莉娅停顿了半秒,又紧接着跟上脚步。
脚步刚一迈出,一股浓烈的恶臭立即钻入了二人的鼻腔,它混合了尿骚、兽膻、铁锈般的血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是伤口反复地划开流脓,又自行结痂。
这简直就是畜栏的气味——而它的主人绝对无暇清理环境。
而进门看见的景象,更是呼应了这种判断:昏暗的房间几乎毫无照明,唯一的发光物仅是阴影中无数饥饿而幽绿的兽眸。凝神去看,能发现室内布满了关押野兽的铁笼,以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凑垒在一起。
一个个瘦削至极的身影蜷缩着,挤压在过分狭窄的牢笼中,却又疯狂地朝二人的方向撞击着栏杆,挥舞着爪牙,让肉体与金属的撞击几乎像暴雨般充斥着房间。
近乎实质的恶意与食欲如针椎般刺痛着薇洛莉娅的皮肤,可当她的眼睛适应黑暗,看清那笼中的事物时,却发现它们依然还残余着人的轮廓。
是失控的化兽者。
理性尽失,尖牙利爪,兽皮覆盖全身,像疯狗那样留着延水咆哮……但依然保留着人四肢和躯干的基本轮廓。这些人牺牲了自己的身体,经历了痛苦的手术,用面目全非的身躯为城市战斗到了失去理智为止……
但他们却像黑市待售的野兽那般,被关在一个个狭窄的铁笼中。
愤怒确实在涌上薇洛莉娅的脑海,她发现自己得费上些力气,才能让自己不要因情绪而颤抖。
“这算什么,温德?”
少女转向温德,直视那同样在幽绿的眼睛,并发现自己的声音分外低沉。
“哦?”
撞击与咆哮喧哗不停,魔女的嗓音却依然清晰入耳。
“你又在问什么,薇洛莉娅?”
那双唯一理智的绿眸眯成一道细缝,像是在重新评估,再度审视。
这让少女的怒火冷却了些许——因为那确实毫无意义。温德是个极为理性的人,她的一切行为都会在自己的体系中存在恰当的理由。简单的道德谴责,并不会动摇她分毫,反而可能被她打上不可用的标签。
所以,她调整自己的语气,使其显得更多像因为难以置信,而非怒火中烧:
“保密呢?温德,保密怎么办?他们要进食和排泄的吧,需要人送餐和清理?你这么对他们,不怕做这些工作的人因道德危机而透露消息?”
她上前一步,皱起的眉毛像在说自己于情于理都无法理解。
“我知道守约领很穷,但哪怕这点能避免公关危机的资源也要去省么?”
“哦,”温德的双手拍在一起,“你在说这个呀。”
她关上大门,同时将灯打开,悠悠闲闲地踱步到一个铁笼前,指向一名疯狂地撞击铁栏,试图扑咬她的化兽者:
“这是柯克,移植了疫黄鳗的皮下组织,它是在路易斯时代由我牵头做的改造,并在同一时期陷入失控。”
“它在政变完成后被转移到了这里。从被关进来开始,我就没给它投喂任何食物——但你看,它还是这么生龙活虎。”
魔女轻快地摊手,像是叫少女不要多虑。
“我目前的推论是,失控后的它们遵循‘饥饿’的法则。一方面,他们永远保持饥饿,无论投喂多少食物也不会饱足——我给一只投喂过体重三倍的尸体;另一方面,他们能永远与饥饿共存,就像这只一样,能饿上两年也生龙活虎。”
她微微转身,惨白的手轻车驾熟地扫过略带锈迹的铁栏,好像那连绵不绝的冲撞与咆哮从未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需要食物,也没有排泄,因此在金库里锁起来就没有问题——反正钱对现在的守约领没用。而有方法出入金库的,目前也只有我。”
“那……”
薇洛莉娅瞥了一眼那些不再能被称之为人的事物,又像不忍直视那般移开了视线。她的手指在裙摆攥起一阵褶皱,不知是因为怜悯还是厌恶。
“为什么不杀掉呢?”说出这话时,她自己都在吃惊,“你可以杀掉的吧?你可以让他们接受化兽者失控后就不能算是‘活着’了吧?”
“你不觉得这太浪费了么?”
这次,换做温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让他们活着,就意味着我能把他们拖出来给想见他们的某人去看。这可以作为一种……特权,让那些想要见失控亲友的人,更遵纪守法,更努力劳动,更自主地增强对我的忠诚——这本身就是一种收益。”
她接着走到金库的角落,指向那里摆着的一柜子实验仪器:
“而且他们还是很好的素材,能让我获得很多关于失控、化兽者,以及潮汐恶魔的知识。再不济,也是我异能的毒素来源,”魔女伸手,捋了捋自己耳旁的黑发,“就像现在,化兽者们成批地出问题,我们就得仰赖这些材料的奉献了。”
望着依然沉默的少女,她露出一个罕有的,温柔的笑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美丽善良的莉莉安小姐。”
城主伸出惨白的手,靠近少女光洁的脸颊。少女颤抖了一下,像是犹豫了半秒是否要躲开,又在最终定在原地,任由那湿而冷的指尖触上她的皮肤。
“但那是必要的代价……”
她声音轻柔,如同梦呓,深渊般的绿眸望着少女姣好的容颜,专注得无可复加。
“城市的英雄,不应被这点小事动摇,不是么?”
说完,她的指尖温柔地,一点点地,滑过少女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