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酸的热流涌上食道,眼前的视线开始扭曲,一阵尖锐的嗡鸣从耳旁刺响——恐惧与恶心相互纠缠,向薇洛莉娅迎面锤击而来,让她几乎要当场跪倒,肆意呕吐。少女的每一处感官和感性都在惊惶地尖叫,用最原始的本能反应抗议着眼前的现实。
但她却并没有表现出异样。
莉莉安的本能再一次救了她,让她脸上优雅的从容并未被打破,只是流露出一点适当的惊讶。
然后,随着思绪不再一片空白,她的大脑开始全速运转。
温德的状态究竟如何?她是否了解这是人类的尸体,还是因为侵蚀有了幻觉?倘若她清楚这是人类,那她是价值观受到了扭曲,还是清楚地明白这违背了一般的道德?
温德的行为有什么目的?展示食材,进行试探,作出通牒,还是单纯的以戏弄她为乐?
而薇洛莉娅……
“你看起来好吃惊唉,朋友?”
没能来得及思考,轻飘飘,笑盈盈的声音,便如极冷的寒雾般钻至耳边,湿润地贴到她后颈的皮肤。
时间不足,准备不足,还没能想到答案,这名魔女便已背着手,弯着幽绿的眼瞳,逼近到薇洛莉娅的身边。
没时间了,薇洛莉娅必须现在做决定——
——她要撒谎。
她要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撒谎。
表演家眨了眨紫色的眼睛,合上微微张开的嘴巴,转向向她靠近的魔女,好像方才只是稍感惊讶。
她偏过头,牵动肩膀上的金发,操着副好奇又不大确定的口吻,有些迟疑地开口发问:
“这个……”她指向箱中的尸体,“这种东西,一般不会被拿来吃吧?”
她选择了模糊的措辞,因为温德的所见未必和自己相同。
而魔女眨了眨绿色的眼睛,毫无敌意的好奇下,她竟然显得有点天真。
“你在意的居然是这个?”她瞄了眼箱中的尸体,又看回少女的脸,“之前说拿潮汐恶魔做菜时,你可是一点犹豫都没有就接受了的。我以为你对非传统食材接受度会更高一点。”
她把潮汐恶魔和这个东西分开讨论,而且承认了这不是一般会被采用的食材……
温德知道她拿出来的是人肉。
薇洛莉娅确认了这点,同时内心跌至了谷底。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实,又将她的心脏绞住,紧绷着悬至空中:
温德的眉毛,轻轻地,撇在了一起。
那是怀疑和审视的信号。
想一想!薇洛莉娅•让•波密莉安,想一想!
是什么引发了她的“怀疑”,而现在她眼中的“正常”,究竟又是什么?
你 必 须 说 出 正 确 的 谎 话。
线索,她需要线索。
温德的脸上……不,没有线索,表情也好,说话的方式也罢,外观也是,这个女人跟平时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厨房——不要移动视线。视野的躲闪只会加剧不可信。厨房的布置没有变化,否则她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那具尸体——她可以看过去,因为这是话题的中心——厚重的铁箱,坚固的挂锁,密封措施连化兽者也无法嗅出味道。
这种防护措施超出了一般私房食材的程度,而是更像危险的机密——温德一定知道,这是不能被守约领人看见的。
“抱歉。”
表演家轻巧地笑了,连她自己都在惊讶,自己的笑声竟能如此明朗。
“主要是……”她又指了指箱中的尸体,它暴露的眼珠僵硬地望着天空,“这种食材也太过‘秘密’了吧?我好歹也得……额,‘那个’一下。”
说着,少女的嘴角勾出一个难为情的弧度,并做了个略显尴尬的手势。
“我懂,”魔女露出一个理解的笑,“这确实不是值得声张的东西。”
“但你在质疑我的保密么?”她摊开手,抬起黑色的袖袍,“现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可是有听不到的人在外面守着,保证我们谈话的私密。”
说罢,她不再言语。只是将双手背至身后,噙起浅浅的微笑,用幽绿的双眸与薇洛莉娅对视。
那是心照不宣的眼神,表演家立刻意识到这点。即使现在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乐观的情况,薇洛莉娅还是用紫色的眼睛回以对视,接着——
——主动地,循序渐进地,一点,又一点地扬起嘴角,弯起眼睛,就像是憋不住笑那样。
而与她相对的魔女,也仿佛像被这虚假的笑容感染了一样,让鲜红的嘴唇高高弯起,让笑意盈满脸庞。
两人一同微笑着,紧绷着。某种未知的,极为滑稽的事实让魔女憋着笑,而表演者观察着她的表情,演绎出几近默契的笑意。
然后,先一步地,温德“噗嗤”笑了出声。
捕捉到这个信号,薇洛莉娅抑制住心中濒临爆发的紧张和恐惧,和她一同笑了起来。
魔女笑得前仰后合,宽大的帽子啪嗒掉在地上。她捂着腹部,‘咚咚’跺着脚,笑声冷澈而失控。
薇洛莉娅则扶着灶台,淑女地‘咯咯’笑着,即使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少女听着自己的声音和温德的声音交缠在一起,一股婉转,一股冷澈,在厨房的上空盘旋着。一个笑得开怀,一个演得精湛,仿佛上演着一场怪诞的滑稽剧。
笑着,笑着,笑着。
温德的笑声渐歇,而薇洛莉娅则分析她的笑声,落后半拍收起笑容。
“呐,薇洛莉娅,”绿眸如柳叶般弯起,魔女冷艳的面容近在咫尺,“还要再演下去么?”
潮湿冰冷的吐息,没有一点迂回地吹上少女的耳垂。从皮肤渗入血管,从血管渗入心脏,让她全身的血液都立刻冻结了起来。
这不是比喻。
她大脑变得空白,呼吸因此停滞,四肢僵硬麻痹到无法活动,连心脏都都因恐惧而停跳了半拍。
温德看穿了。
温德知道。
她是哪里露了破绽,什么时候被识破的?
不,说到底,这个连剧本和角色都没有的表演,有什么成功的可能!?
可只是一个刹那,另一种本能又接管了一切,不是冷静,也不是思考——
——而是相信。
她相信自己能够骗到温德,因为只有相信,表演才能得以成立!
她必须以自己的成功为前提来行动,因为只有行动,她才可以继续活下去!
她要撒谎,而谎言,是以自己与受骗者的信任,建立不存于此世的真相!
强迫自己的心脏跳起来!强迫自己的血液流动!不要让脸色显得煞白,露了破绽!
然后——
要笑!
“噗嗤”一声,她银铃般笑了出来,随后立刻淑女地捂上了嘴唇——这一次必须必须控制力度,不能像第一次那样忘我,因为她是因为相同的理由第二次发笑。
“呵呵,呵呵呵呵~”
笑声要轻快,优雅,因为薇洛莉娅就是这样的美人。态度要愉快而略带讥讽,不要有释放压抑的感觉,因为她在为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而笑。
温德也跟着发出了一声轻笑,她没有催促,没有揭穿,只是望着惬意地靠着灶台,等薇洛莉娅的答复。
这样,表演家便有了思考真相的时间——十五秒,她只有十五秒,如果更长,那就会引人怀疑。
那么,首先——
假设她成功了,假设温德的“还要演下去么?”是邀她一同坦诚,不要隐瞒那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这个秘密是什么?为什么她认为她们会共享秘密?为什么温德认为,薇洛莉娅应该能接受吃人?
共性,至少,这一定是她们的某种共性。
可在她们不知道多少轮的交锋和试探里,真的有能把吃人变得理所当然的共性么?或者退一步讲,再这一轮轮的对话中,她们还有什么没被挑明的共同点么?
——穿越者。
不,穿越者可能吃人,但不会“理应能接受吃人”。而温德之前的表现也让她倾向于否定这个猜测——
——但薇洛莉娅确实曾经怀疑温德是穿越者,然后作出试探;而温德在察觉了她的试探后,同样抛出了暗示的语句,只是未能对上暗号,达成共识。
就 是 这 个 了。
想一想,温德当时的发言是——
“那么,我这边更像是‘提示’。”
假设她是正确的,假设这别有深意,假设薇洛莉娅的猜测为真,那“提示”温德的东西……
“是潮汐吧,奥利维娜。”
公主抬起头,将白金的发丝捋至耳后。她紫色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美丽脸庞上是成竹在胸的神情。
“让你有这样的厨艺,启示你这么料理食物的,是【饥饿】潮汐。”
“而你所谓‘常识’的来源,薇洛莉娅……”
魔女上前一步,湿冷的指尖搭上少女娇柔的肩膀。黑色和金色的发丝随风相拂,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在一起。
“是在那仪式里,让你脚边血如泉涌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