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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约领 城主办公室
“以上,就是我从艾兰妮处得到的情报和见解。”
薇洛莉娅拿起文档,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对齐纸张的边缘,为这次汇报画上一个句号。而温德则坐在椅子上,缓慢地捻着发丝,像是在回顾和消化得到的信息。
在处理技术性的问题时,这位城主是个相当不错的上司: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有能很快理解情况的专业知识,又只在必要时打断插话,不会指手画脚。
像是确认了没有问题,守约领的魔女微微点头,宽大的帽檐也随之起伏:
“你可以回去了,”她轻点桌面,随即指向门口,“老样子,不能离开寝室和起居厅,如果有特殊需求可以向卫兵汇报。”
事情就这样结束,干脆利落。
一般而言,这也最让薇洛莉娅轻松:无需勾心斗角,只要尽职尽责就可以应付;而且由于温德的高效,也不会花掉多少时间和精力。
但在别有目的的今天,这反而是一种麻烦:因为没有节外生枝,所以难以探究温德的状态;因为毫不拖泥带水,所以没法给刚玉争取时间。
而就在少女思考的时刻,魔女便已敏锐地嗅到了她的踟蹰:
“有事么?”
帽檐仍遮着魔女的面庞,但她话语的尾音却已透出怀疑的冷芒,如针般刺向薇洛莉娅。紧绷般的感受立刻将少女绞住,直觉告诉她:此时此刻绝不能撒谎,即使理应有所隐瞒,所讲的话也绝不能和事实相悖——捕蝇草能抓住最细微的震动。
“实不相瞒,”她以手抚胸,选择单刀直入,“我有了点新的灵感,正想邀你一起做饭。但现在毕竟是——”
“咚!”
手掌砸在桌上,温德刷得撑桌站起。
“——不不不,时间一定是抽的出来的。”
黑袍白手上下翻飞,文档被整理、刚笔被归位,一切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做饭的事情是第一优先级,只要没有紧急事态,其它日程都应该让道。”
拉开椅子,拍平衣袍,再紧接一个灵敏得惊人的箭步,温德那发亮的绿瞳便来到了薇洛莉娅眼前:
“什么时候去做?现在正好是饭点,我认为现在就合适。你有空么?你接下来应该是休息——如果真有什么工作,那现在它被延后了。现在就出发?还是说你得收拾一下东西——”
话讲到一半,绿眸中的亢奋忽然收敛,与之相伴的,是同时变得冰冷的声调:
“有趣,”她的眉毛微妙地皱起,“你往往会避免和我的互动——这倒没错,你的应对总是很精彩,我承认我有点在把它当表演来欣赏——但你却在主动邀我做饭。”
这是有目的的。
循着对视,魔女的目光刺入内心、锐不可当,在那幽绿的双眸里,只有审视和不掺半分怀疑的笃定。
可就是面对着这样的压力,妥洽而合理的借口却在思考前滑倒了表演家的嘴边,一个谎言脱口而出,如真相般不假思索:
“你看,奥利维娜,我们不久前吵过架,”后退半步,少女以手抚胸,扬起嘴角,“所以我也想借机修复和你的关系。化兽者失控后,你是对我的依赖有所提升——而正是因此我才更需要,以防你认为我仗着不易被处罚,就开始肆意妄为。”
温德没有立刻回应。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依然锚定着薇洛莉娅,仿佛眼镜王蛇缓缓吐信的头颅。凝滞的沉默占领了空气,足够让一个心虚者的汗水滑过脊背。
但薇洛莉娅只是坦然地回望,无辜地歪头,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充满诚意。
一只湿冷的手牵起她的手腕。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出发!”
魔女拽着她大步走向门口,斗篷扬起的风扫过桌角。可没走出两步,那步伐忽然一顿——像是脚底被什么东西钉住。温德停在门框边,缓缓转过头,帽檐阴影下的绿瞳里浮出一点难得的雀跃。
“哦,”她抬起另一只手,将帽檐微微上推,露出完整的、带着笑意弧度的眉眼,“作为各种方面的庆祝,我正好也有一种秘密食材——可能比较超出常理,但品位如你,一定会懂得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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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约领 地牢
刚玉仔细地检查了最后一份样本,并将它重新放回地板。
那是一根肋骨。和它并列放置的,还有各种其它的骨骼,手臂、双腿、脊椎、头颅,各种的部位都有所取用,并取自于多具不同的尸体,总计共有二十三块。
“最没价值的答案,我们可以回去了。”
船长面无表情地做出定论,接着一根根地拿起骸骨,用异能将它们传送回地下,清理现场。
一直望风的长老转,硕大的眼珠微微发光,打量着女孩并无失望的平静面孔:
“你看出了什么,猎手?”
女孩没有抬头,只是随意地拿起腿骨,举到方便卡洛斯观察的高度。
“很简单,刮痕,”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并非劈砍,而是规律的、用利器做出切削痕迹。我们在妃子航道上经过了一个站点,那个站点在各种因素的叠加下,最终陷入了人杀人、人吃人的绝境。”
“那个地方残留的骸骨中,也有着类似的痕迹,”她略作停顿,有意给长老留出理解的时间,“结合尸体掩埋的时间,大饥荒的背景、还有贵族们自己也缺乏粮食的供述,我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曾有人有意识地用刀具将肌肉从这些骨骼上剥下。”
“温德收集了饥荒中死者的尸体,把肉从骨头上剥下,随后用机器加工成罐头,谎称这是吝啬的贵族私藏的储备,并作为战利品分发全城,”她轻轻叹了口气,““私藏的”罐头缓解了饥荒,同时增加了温德的合法性,就是这么简单。”
“你管这叫没有价值?”长老嗤笑出声,瞪大了眼睛反问。
“当然,”刚玉抬头,用冰蓝的眼睛回以视线,“这只是温德为了城市生存和自身统治做出的又一个‘迫不得已’,时间过去了如此之久,再配合温德的威信,即使抖出这种情报,守约领人也只会表示谅解。”
“这确实和饥饿潮汐有关系,但潮汐突变的时间点本就已知是政变前后,”耸了耸肩,女孩补充到,“我甚至觉得她不需要任何保密。”
长老在听到刚玉的论述后,突兀地顿住了。那双昏黄鼓胀的眼珠定定地瞪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随即,就像不介意被人听见那样,一股沙哑的笑声从他干瘪的胸腔里挤了出来。
起初只是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漏风,而后愈发响亮,愈发不可收拾,瘦小的身躯随着笑意剧烈地颤抖,畸形的四肢滑稽地晃动,仿佛随时会散架。他笑得弯下腰,用那只扭曲的手掌撑住墙壁。
“你在笑什么?”刚玉问,眉头微微皱起。
“我在笑你……嗬嗬……虽然如此聪明,但却有所不知。”长老抬起手背,揩过眼角,松弛的皮肤被短暂拉平,又重新皱成一团,“我在笑我跟过来——实在是太对、太对的一个选择。”
“我问你,猎手,”卡洛斯止住笑意,抬起头,“化兽者为何要举行仪式?”
“和主题相符的行为能供养诸神,通过献上礼物,你们化兽者祈求回报。”
简略而正确的回答。
“对,”老者点了点猫头鹰般的头颅,“但诸神的力量便意味着影响,就像我们接入恶魔的肢体,也要承载疯狂的意志。”
深蓝的眼睛微微眯起,开始呈现出锐利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二个问题,”长老抬起蜷曲的、丑陋的手,“仪式之后,诸神会把力量给谁?整个仪式场所?每个参与者?祭品?还是……某个人?”
船长的瞳孔开始收缩。
“你果然看出来了。”
老者轻声低语。
“主持者……”清冷的声音如紧绷到极点的琴弦,开始微微发颤,“制备食材,做出包装,进行分发,这相当于一个庞大的、遍及全城的食人仪式——”
“而温德相当于它的主持者,”卡洛斯接过话头,“恐怕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是神灵意志的出口了。”
刚玉先是震惊,然后,是许久未能体会到的,恐慌。
因为薇洛莉娅就在温德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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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约领 厨房
薇洛莉娅依在灶台上,看着温德将一个巨大的箱子拖到自己面前。
箱子通体金属、形制厚重,专门封闭了缝隙,还有一个相当结实的锁。不得不说,这个秘密食材还真是“秘密”。
温德蹲下身,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将锁打开。随后退后半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她没有炫耀,但扬起的眉毛和绿色眼眸,却尽是跃跃欲试和炫耀的期待。
如果她一直都这样,那薇洛莉亚真的非常乐意当她真正的朋友。
一边这么想着,少女无奈地笑笑,随后如她所愿,将手搭上箱子的盖板。
“好冰!?”
金属的寒冷吓得她微微缩手。
“冷冻保鲜,”魔女眉飞色舞,“很专业吧?”
“我是真的有点期待了。”
搓了搓手,薇洛莉娅勾起嘴角,随后再次将双手搭上盖子,往前推去。
盖子推开一角,扑面而来的是低温凝成的水汽。箱中是成堆的冰块,冰块中则是两只剥好了皮的腿部。肉是鲜艳的玫红色,也能看到清楚的筋膜——温德的处理水平真的很高。
“有意思。”
“是吧是吧?”
于是薇洛莉娅加大力气,继续往上推。
一点一点,盖板推开,箱中食材的全貌也一点点显露出来。
她刚刚看到的,是小腿。
小腿之上,是膝盖连接着的大腿。
大腿之上,又是盆骨,以及长方形的躯干。
躯干两边,是两只手臂,手臂都分为两节,是大臂和小臂。
小臂末端,连着两只手,每只手都有五根手指。
接着,在中间的躯干上方,有一个脖子。
脖子连着头,头是圆形的。
圆形的头上有五官,一个嘴巴,一个鼻子。耳朵被割下,放在两边。
由于皮被剥掉了,能看见鼻子上方白色的眼球。
没什么好修饰的。
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也没有什么可以误会的。
这就是一具人类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