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还是不吃?
肉片就停在少女面前,颜色暗红,湿润冰凉。
深棕的酱料浸透了斜方的纹理,深绿的叶片包裹着它柔软的质地,温德的手托着它,就和瓷器一般惨白。
她的动作是如此平稳,真不愧为一名医生。
吃下去,就可以蒙混过关。不吃的话,温德就会意识到问题。
……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么?不能不吃人肉,但又蒙混过关么?找个借口,撒个谎——
不行,唯独这次,不行。
天真的幻想刚一升起,就被她直觉的判断立刻否定:温德的意愿过于强烈,无论采用什么方法,她必须态度相当强硬才能成功——而那相当于自我暴露。
吃人或暴露,她必须二选一。
新鲜的人肉就在眼前,她闻到了铁锈的味道,属于曾活过的事物的味道。
拒绝这块肉,温德会愤怒、会失望,而且无论如何,薇洛莉娅迄今为止的表演都会前功尽弃。温德会立刻明白,她根本不是什么同类,而是一名敌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而吃下这块肉……就只是把一块东西吞进肚子而已。咽下去,一切都能结束。温德的嘴唇会满意地扬起,而薇洛莉娅也能继续表演,继续周旋,继续收集情报,也继续为其它盟友争取时间。
最合理的答案就摆在嘴边,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吃吧,薇洛莉娅,一片肉而已。
不是你杀的人,不是你切的肉,再说了,它也不是什么血肉制剂。吃下去并没有打破什么,不是么?
她发誓的只是不用血肉制剂,人肉不是制剂。它没有经过法术处理,没有被点燃,背后也没有一个庞大而残酷的剥削系统。它只是……肉。
念头一出,她就被其中荒谬逗乐了。
真的么?一个说着不应把人当作耗材,矫情又道貌岸然的家伙,现在却一板一眼地说服自己去吃人肉,理由则是……她没发誓不吃人肉?
哈哈。
真可笑,真无耻。
但她是被迫的,真的是被迫的。温德被潮汐侵蚀,不知道有怎样的力量。门外有着守卫,她发个信号就能把她包围。刚玉的调查需要时间,她其它的盟友也需要互通信息,做好准备……
一块肉而已,这是必要的罪恶,必要的代价。
薇洛莉娅的视线越过血肉,正看见温德的眼睛。
幽绿的双眼中,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希冀的期待——像旅人期待归处,像孩子期待糖果;也像一株沼泽中的捕蝇草,因等待猎物而张开巨口。
呵,喜欢“必要的代价”的人,这里就有一位。
看看她成了什么?
一个和人类伦常彻底无缘的怪物。
奥利维娜·温德一定尚且是位英雄,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她牺牲少数大概是为了拯救多数,攫取权力大概是为了拨乱反正。
可对弱者的牺牲让她对舍弃习以为常,进而失去了怜悯;对权力的追求逼她对控制陷入偏执,进而成了名暴君。对底线的跨越模糊了可为与不可为的边界,而魔女本就是位擅长给自己合法性的人,而守约领人又崇拜他们的城主,爱戴他们的城主。
走到这一步,温德当然会把自己的残酷当做果敢,越界当做自由,对道德的践踏当做挑战规则的勇气。潮汐对她有所影响,但一定只是放大了问题。
那,薇洛莉娅呢?
她这个以谎言作为母语,以面具愚弄世界,以舞姿翻转是非的人,在此时此刻,是不是也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欺骗自己的机会?
想一想,就算向温德暴露了问题,她会当场死掉么?
不会的。温德可能有潮汐赠予的力量,可能有随时传唤的卫兵,但薇洛莉娅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论正面的破坏力,不使用制剂的薇洛莉娅未必突出,但论拖延和逃跑,满身触发术阵的她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她小队的成员,会陷入险境么?
会,但可以应付。刚玉的能力不必多说,其它成员也算是身经百战,就连最不擅战斗的艾兰妮也有撤离预案。温德的追捕令下达需要时间,但无论刚玉的异能还是薇洛莉娅的法术,都可以给城内的盟友信号。
甚至说……她不是没有可能杀掉温德,就在现在,就在这里——温德的动作很松弛,没拿武器,惯用手被人肉占用,注意力也集中在等薇洛莉娅吃人上,让她有信心暗中准备。
只要做一个简单的诱导——张开嘴巴,做出咬下的动作——温德的警惕会被压低到极致,而她能立刻同时释放蜡矛和干扰法术,这有相当可能一次性洞穿她的头部,接着……
接着呢?就算她真杀了温德吧,杀了温德后呢?
会死人。
温德是第一个,而杀了温德的她,同样会被追杀,她必须反击,那会死更多的人。
守约领会失去政治支柱、信仰支柱,城市会陷入混乱,混乱下也会死人,很多的人。
潮汐也会趁虚而入,无人组织的城防系统会崩塌,成千上万的人会成为恶魔的美餐,整个城市甚至会因此覆灭。
那如果不杀了温德呢?逃跑,召集盟友,联合势力反抗……
一样的,这没什么区别。温和地解决问题需要时间,像她这样不可能有时间。
没有选择,薇洛莉娅其实没有选择。
这和在迫降时不同,这不是增加风险和挑战,而是确确实实地会让人因此而死,很多人。
这么多条生命面前,仅少女一人的原则和感受根本算不上什么,她吃的东西也算不上什么——无论那是恶魔、人、排泄物亦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如果连这点都意识不到,她就没资格去谈什么原则、誓言、众人的福祉。
薇洛莉娅必须去做,即使跨越底线,即使违背道德,即使它真的是某种必须下地狱的恶行。
不然,就没人去做了。
她必须吃。
张嘴,薇洛莉娅,啊——
她命令自己去张嘴,但嘴巴没有动。她的喉咙发紧,她的咬肌像冻住了一样僵硬,于是她集中精神,用力把它们去撬开,而且不能发抖不能发抖不能发抖不能发抖!
但这不够,只张嘴是不够的,她把配套的戏演好:
眉毛要皱,因为她开始的态度是拒绝的;但不能过头,因为那只是出于对陌生食物的排斥。前倾,探头,动作要自然,而且千万不能发抖不能发抖!眼睛也要看好吃的东西,不能游移不能躲闪也绝对不能闭上眼睛不去看!
你是演员,薇洛莉娅,你是表演家,你只是在扮演一个会吃人的角色,这只是在演戏只是在演戏只是在演戏!
想想那些明星,他们也得演吻戏,但不是出轨对吧!?你做过类似的事吧,和只认识了不久的刚玉接吻,在婚礼上!想想那一次,想想那些细节——你做过类似的事,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是的……刚玉的嘴唇很软,还垫起了脚尖……
荒诞的是,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却如一股冰凉的薄荷糖浆,让她在疯狂和崩溃的边缘找回了必要的镇定和理智。
她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做到了。
微皱着眉望向肉片,低头,探身,将嘴巴凑向肉片,同时也不要忘了抬起手,优雅地将垂落的发丝捋至耳后——薇洛莉娅就该这样。接着张开嘴唇,再用牙齿咬下——
——然后呢?
在牙齿触碰血肉的前一刻,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把肉塞进嘴巴里,然后呢?
她是不是还得仔细咀嚼,做出认真品味的表情?是不是还得闭上眼睛,做出回味无穷的模样?是不是还得真的品尝它的味道,然后向温德给出她的评价?
在尽量少牺牲的前提下扳倒温德需要时间,所以必须由她来拖延时间,是不是还得继续待在这个女食人魔旁边?
是不是还得和她一起谈天说地,和她一起做料理,和她一起拖出人的尸体,用菜刀切成段,接着去切肉去改刀去把这些该死的人肉蒸煮炒炸烤?是不是还得不断提出新的建议,换着花样来烹饪这些尸体,还得在吃完之后和温德一起快乐地拉着手转圈圈?
而且扳倒温德——怎么扳倒温德?告诉所有人,他们的城主是个吃人的疯子,快点推翻她?有人会信么?有人会听她的么?
拜托她可是守约领的统治者唉?拜托她可是花了这么多年把一套秩序刻进了守约领人的心里,守约领人可是把她当救世主来看的唉?
温德不是一个人或者潮汐污染者那么简单的东西,她甚至不是那种可以推翻的暴君。她是守约领的英雄、守约领的秩序、守约领的支柱,她是无数个兑现的诺言的集合,她是一套一体铸造的钢铁般天衣无缝的逻辑!
一丝绝望笼罩了她的内心。
要不就这么算了吧?要不就这么假戏真做,和温德一起吃人肉好了。反正温德厨艺很好,品味也绝佳,她在做在吃的东西,味道一定不会差——
“呕——”
准备闭上的嘴巴忽然张大,发出一阵响亮的干呕声。
啊,哈哈。
听到自己喉咙中传出的声音后,少女脑中的某根弦,绷断了。
“呕呕呕呕——————”
腹部涌来的恶心让她像虾米一样弓起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张着嘴。
还是到了这种地步啊。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不断低落的唾液。
“呕——咳咳咳,呕————,咳咳,呕————”
酸液涌上喉咙,接着像开闸一样放出。灼烧的痛苦逼迫她像要把肺都咳出去一样咳嗽,又因为缺氧而过度地换气,让她的胸脯像风箱一样扇动,发出“嗬——嗬——”的尖锐声响。
各种东西倾泻而下,唾液、泪水、呕吐而出的污物,滴落在蓝色的裙摆和黑色的长袍上,滴落在地板上,又溅到两人的鞋袜上。
口中的味道又酸,又苦,她是吐了胆汁么?
算了,去他的表演,想怎么吐怎么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