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都完蛋了。
薇洛莉娅又从喉间挤出一股酸水，啪嗒啪嗒得滴到地上。
她没能坚持吃下去，因此错失最稳妥的机会；她同样没一开始就决心拒绝，也丢掉了偷袭的窗口。
踌躇不定，犹豫不决，既要又要——为什么她总是这样？现在的她上不去，下不来：既暴露了意图，又错失了先手，还在这边弯腰呕吐，全身都是破绽。
不行，不能这样。
至少不能够死在这里，至少要给刚玉争取时间，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至少要让这条命——
集中精神，构筑术阵。强烈的恶心让她意识不稳，但多年练习的本能还是让一个个复杂的纹样相继展开——很好，可以施法，但她状态不佳，不应冒进求胜，更恰当的目的应该是寻求撤离。
少女迈开脚步，踉踉跄跄，却方向清晰。首先要和温德拉开距离，目的地就选大门——但温德可能对此有所预判——所以同时要准备推进法术，假意出门，实则破墙逃出。
她的防御触发术非常充裕，应该可以——
等等。
为什么，直到现在，薇洛莉娅都没有遭受攻击？她那满身的触发术为什么一个都没启动？守卫呢？召唤守卫的信号呢？
温德在愚弄她？观察她？
那为何魔女至今一言不发？哪怕是一句嘲讽，一句试探？
于是，薇洛莉娅终于从恶心和混乱中抬起头，望向这名她假设的敌人——然后她愣住了。
她望见了一张呆滞的，仿佛像是被吓傻了的脸。
温德没有动，她依然面朝前方，但眼睛却瞪得极大，那双幽绿的瞳孔则像失焦一般显得涣散。
然后，她的脑袋就和生了锈的玩偶一样，僵硬地、生涩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扭动，直到她看见自己那拿着肉片的右手。
下一刻，她就像被手上的东西蛰了一样，全身一颤，右手也是猛地一抽，将手上的东西“嗖”一声甩飞出去，“啪”一声砸在了墙上。
酱汁在墙面上炸开一道深褐色的痕迹，那团东西像蛞蝓一样滑落，在墙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拖痕。
接着，魔女黑色的身影仿佛站立不稳般向后倒去，又慌乱地向后退步，稳住平衡。
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捂嘴，却又在面部沾上酱汁后慌乱地把手甩下，用力在衣袍黑色的面料上擦抹。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双脚像被人推了一把那样飞快地后退，越退越快，越退越失衡，直到身体砰一声撞在了灶台上。
但即使是这样也没能恢复温德摇摇欲坠的平衡，她的双腿仿佛根本支撑不住身体，腰身贴着灶台的边缘一点点慢慢下滑；双手在边缘摸索着，游离着，像在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那样全力地稳住身体。
到了这种地步，她才终于站稳脚跟。
那始终扬着从容微笑的鲜红嘴唇，此刻翕动着，颤抖着，却始终没能嗫嚅出半个词句。
很慢、很慢地，温德开始环视厨房。那绿色的眼睛从砧板移到菜刀，从菜刀移到铁箱，从铁箱移到墙上肉片的湿痕。她的眼神是那样的茫然，那样的陌生，那样得慌乱……
就好像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那样。
薇洛莉娅的术阵已完成了充能，大脑也恢复了清明。
局势在此时发生了极为诡异的反转，一个杀死温德的绝佳时机，就这样简单地递到薇洛莉娅面前：只要稍作调整，她的推进法术就会变成冲击炮，能用一个蜡矛打穿温德的脑袋——
可就在这时，温德的脸转到了某一个角度，她的身体就像触电般颤抖了一下，接着仿佛羞于被看见般蜷起身子，用黑色的衣袍捂住面部。
薇洛莉娅顺着她先前的视线望去，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片中，一位金发蓝眼，容貌如少女般可爱的男孩，正在羞涩又扭捏地笑着。
“不，不……小晴不会想看到这些的……小晴不会……”
少女又听见温德混乱又充满厌恶的呢喃。
她又一次看向自己的术阵——她依然应该杀了温德么？此时此刻，现在？
“不，薇洛莉娅，你应该杀了我。”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它就仿佛呼啸的寒风，冷澈、威严，不容动摇。
这个声音属于守约领的城主。
即使，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肩膀正像刚出生的鸟雀般颤抖着。
“听清楚，薇洛莉娅，我要你杀了我，现在。”
以城主的口吻，温德再次重复道。她声音压得低沉，也更加清晰、更加冷澈、更加平静、更加坚决。
可是，她的肩膀却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样发着抖。
薇洛莉娅本就不坚定的决心，被它抖得更加衰微。
“奥利维娜……”
她该说什么呢？她想说什么呢？她又要说什么优柔寡断的话呢？
“我知道，薇洛莉娅，你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我知道。”
这样没出息的踟蹰，换来的确是魔女从未露出过的，宽容又温柔的微笑。
“这份善良总让我想到小晴，而且你和他一样，头发是金色的……”
她转向相框，随后低下头。
“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你……抱歉。”
“我不想杀你，奥利维娜！”思绪尚未理清，少女的话语便脱口而出，“与你为敌也好，将你推翻也罢，我都不想去做！”
魔女的眼睛为此明亮了一瞬——那颜色已经不再是幽绿了，不再是那晦暗，又捉摸不透的颜色了。那色泽更明丽，更稚嫩，仿佛新结的橄榄，盈满了绿意和生机。
但——
“不行，我已经没救了，”她这么断言道，“不要妄想着救我，我病入膏肓，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就算没有潮汐，我估计也会是个暴君。”
“想想几十秒前的我，那么冷静。这不是被潮汐污染那么简单，我神志清醒，头脑冷静，反倒是现在的我更像疯了，”她笑着指了指自己颤抖的肩膀，“刚刚那样，才是我的常态。我会继续越陷越深，直到认为将守约领人全部吞入腹中，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两双眼睛彼此对望。
紫罗兰的双眸动摇着，期待和恐惧，算计和不忍，它们纠缠倾轧着，让其中的光辉仿佛烛火般明灭。
橄榄绿的眼睛则稳如磐石，理性、坚决、牺牲、责任、忏悔，还有自我厌恶，构成了一套坚硬的甲胄。
“所以你必须杀了我，即使这对你可能太残忍。”
何其冷静的宣言啊，何其坚定的眼睛啊。
可是，就在这双眼睛里，薇洛莉娅发现了别的东西：它扭动着，挣扎着，颤抖着，被困在那层坚固的甲壳下，却又死命地撞击着那绿色的障壁。
想要活下去——那是它的名字。
杀她？就现在？在她发抖的时候？
薇洛莉娅发现自己的手在术阵上悬着，按不下去。
“可是你在害怕，温德。”少女这么说道。
鲜红的嘴唇被牙齿咬紧，魔女重重地点了头，随后又连续点了好几下头。
“但怕也不行，”她说，“就是因为我怕，所以我想你来杀了我。”
像是放弃了控制，她披着黑袍的肩膀像筛子一样颤抖，头也彻底低下，让帽檐遮住她的表情。
“如果我不发信号，外面的守卫听不到动静。”
抖动的已经不止是肩膀了，她的手也像抽搐那样一上一下的晃动。
可她的声音却仍旧是冷澈的声音，城主的声音。
“所以你有一小时的时间伪造现场，不要让他们看出来是你杀了我——或者至少拖到你能掌握局面……”
越往下说，她颤抖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直到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直到薇洛莉娅都开始疑惑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发抖的地步——
然后，她的颤抖停了下来。
不是逐渐平复，而是像被按了某个开关一样，戛然终止。
“啊。”
同样冷澈的声音，但和先前不同，这里是纯粹的，没有伪装和杂质的冷静。
“抱歉，我反悔了。”
魔女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幽绿的眼睛，白皙的面容，以及鲜红欲滴的嘴唇。
“守约领可是我的城市啊。”
她站起身，像展翅的乌鸦般，打开穿着黑袍的双臂。
“我怎么能把它交给别人呢？万一他们比我无能呢？万一他们变了呢？”
随后，她又一次眯起绿眸，用猎人般的锐利锁定住薇洛莉娅。
“就算是你也不行，薇洛莉娅，我不能完全相信你。”
缓慢地，从容的，她向少女逼近。
“我得承认，我非常喜欢你，你的厨艺更是让我着迷的不得了——没有潮汐也能到这种地步，那简直是奇迹呀。”
幽绿的光芒从房间四处汇聚，形成一把巨大的黑色镰刀，抓握在她的手中。
“可是守约领需要我的统治，他们需要我活下来，当他们的城主。”
“为此，我得活下来才行，而且要名誉地活下来，否则守约领就会崩塌，会动摇。”
她低下头，望向自己魔女的衣袍，仿佛珍惜般抚摸着它。
“你威胁到它了，薇洛莉娅。所以我得麻烦你顾全大局，委屈一下，为这座城市献上性命——”
她吸了一口气。比平时更深。比平时更慢。
镰刀抬起，指向这座城市的敌人。
“毕竟，我得长久地，磊落地、稳固地——”
周围的空间撕裂出一道又一道巨大的缝隙，裂缝之中，不是黑暗，而是鲜红欲滴的嘴唇——和温德一样的嘴唇。
“——一直当守约领的英雄。”
空中的一道道嘴唇，和温德本人一般，扬起了从容而无畏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