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思绪未定,魔女镰刀先行。一步起跳、二步加速、三步冲锋,转瞬之间,温德的镰刀刃便已对薇洛莉娅悍然挥下;而墙壁上的红唇也同时暴起,与温德的攻势形成合围、未消的寒冰亦再度回卷、阻滞起薇洛莉娅的施法。
又一次致命的三重奏。
可对奏过一次的曲目,法师小姐已然成竹在胸。
手掌亮起红光,散发稳定的温热——这便保持了手指的灵活;
蜡矛攒射而出,红唇钉在墙上——嘴唇流出鲜血,生命消失;
少女本人则旋起裙摆、释放烟雾,在遮蔽掩护下躲闪魔女的攻击——魔女的刀刃不为迷雾所惑,但既有法术的推进,又无多方的围杀,她还是姑且以一个急转拉开了距离。
应对不算天衣无缝,却也绝对有条不紊。
“你真是聪明得让人不知该喜欢还是讨厌,”掀起寒风、召出红唇,魔女又掀起一轮更大的攻势,“太敏锐、太聪颖,见过一次就想出了对策,还看穿这些嘴唇是活物。”
“用它们挡下攻击就是您不对,”少女故技重施地应对,随后提裙行礼,以示回应,“一见它们流血,我就猜到那是活物。”
她的身周围绕着彩绫般的熔蜡——即使温德发出寒潮,这些预热的蜡质也能立刻响应。
“所以我才想速战速决……”
魔女眯起绿眸、握紧刀柄,压低的嗓音中泄出些微的怒意:
“为什么这么好奇?为什么不安分?为什么非要撞破这一切……然后逼我做这种事?”
“我们明明可以……好好当朋友的。”
这句话被她挤压得极其复杂,像是讥讽、像是嘲弄,却又同时隐藏着某种不能如愿的沮丧。
可话语中的微妙还未来得及发酵,魔女的身影已经爆射而出,三簇冰棱随脚步爆裂,镰刀的弧光已呼啸至薇洛莉娅面前。
没有扭曲怪异的造物,只有纯粹暴力的噬咬斩击。
薇洛莉娅身周的熔蜡骤然弹动,一端射向墙壁,将她拉向远处;一端刺向温德,逼退对方攻势。
“砰!”
镰刀挥斩而下,未能触及地面,却咬出庞大的圆坑;未能触及远离的少女,却依然让护盾应激触发,让一缕金发凌空截断。
紧接着,粗壮的冰柱拔地而起,拦在少女后撤的必经之路,让她重重撞在表面。
随后,魔女抬起巨镰,霜霰与寒风在二人间呼啸而起。
“奥利维娜!”
少女的声音压过冰雪的喧嚣,传遍每一个角落。
“你真的要杀我吗?”
悲恸的声音、颤抖的声音、挽留的声音、仿佛要哭泣的声音。
“看着我——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么?拉着我一起做饭的你,强迫我叫你朋友的你,现在真的一定得杀了我么?”
“怎么突然开始煽情……”
魔女眉毛微皱,眼神在茫然中浮现出一点动摇。可她最后还是兴致盎然般咧开嘴唇、露出牙齿:
“是!”
一面笑着高喊,她一面提刀冲锋。
“我承认活着的人里你最让我在意!”
镰刀斩下,残酷爆裂,寒霜爆发,冰冷无情。
“可正因如此我更要执行秩序——这是关乎城市荣誉与秩序的秘密,绝不能被一人的私情动摇!”
魔女像话剧里的英雄般高喊。她的语气是如此大义凛然,好像回归人伦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种动摇;好像残酷的理性之兽才是英雄坚定的本色。
这是想感化我,薇洛莉娅?魔女的眼睛讥讽般弯起,你把这当成歌剧的剧本了么?
“我才是正确的一方,我的统治才对城市最有利!你觉得你能动摇我?”
好呀,我陪你演,也好让你看看……奥利维娜·温德是何其坚定且自我的人。
她在心里这么念道。
斩击,斩击,斩击,没有多重围杀的复杂,只有简单的斩击,直白的斩击。法师逃跑,她就追上,每一次都是相同的、重复的、自上而下的挥砍,伐木劈柴般粗鲁,却势不可挡。
温德绝不是什么用镰刀的高手,她的动作更像野兽掠食的本能。可她的每次攻击都伴随着范围极大的噬咬,更能把触发的护盾层层突破。
这反而最让薇洛莉娅疲于应付:冰霜的限制让她无法及时造墙,融蜡的有限又让她不敢用其格挡,噬咬的范围又难以躲闪,运气不好就又会吞掉一层触发术——而温德的速度和恰当升起的冰柱,则总能让两人的间合在两步之内。
比精度、比巧妙,薇洛莉娅或许盖世无双,连温德的多重攻击她也能娴熟化解;可来到角力的领域,那温德才是更强的一方——她可是潮汐的选民,城市的主宰,秩序的化身,一个连血肉制剂都不舍得用的法师,又如何能比呢?
“可这是不对的,奥利维娜!”
狼狈躲闪间,薇洛莉娅再一次大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逆境让她情绪不稳了么?
“就算是为了城市,这样的牺牲也太过头了!你病了,奥利维娜!这样绝对是不对的!”
无趣的道德指责。
“没有过头的牺牲啊,薇洛莉娅。只要是为了城市存亡,一切都是值得的。”
挥舞,挥舞,挥舞,不理会她无意义的话。说道底薇洛莉娅为什么要讲这些?这种小女孩一样的话是怎么回事?和温德呆了这么久,她应该早明白这种天真的话是没意义的啊?
又一次镰刀挥下,魔女的绿眸却陡然亮起:薇洛莉娅这次也在躲闪,但她的护盾没有触发,小腿却被啃出一团血花。
终 于 来 了。
不理会平衡,魔女的身体直接前扑。而镰刀则顺着惯性在她手上继续往下——却在触底前扎向销声匿迹了一会的嘴唇造物。
它像气球一样爆开,鲜血泉涌而上,将斩落的巨镰重新弹起;而当巨镰触顶,又一片红唇等待其下,以爆炸将其按压向下;再接着又是一个新的嘴唇从下方将镰刀抬高——
通过这种方式,她在一秒内挥出了三次镰刀;而借着前扑的势头,这三次“斩击”都能将法师纳入攻击范围!
薇洛莉娅催动熔蜡格挡——
这在计算内,熔蜡总量有限,两次挥击能将它们全部吞噬!
薇洛莉娅踢出另一只鞋子——
这在计算内,一只红唇拦下飞鞋,将其主动裹住,一齐飞向侧方的橱柜!
现在,能拦住温德镰刀的只有那烦人的触发术——
“但你耗尽了,是么?”
魔女如此笑道。从听薇洛莉娅报上那个破万的层数起,她就知道,薇洛莉娅的触发术是有限的,而且,她现在一定有能力耗尽——只有匮乏才能引发这种玩笑的虚张声势。
大部分法师的触发术层数只有五以下,而薇洛莉娅刚刚用掉的层数已经接近于20,已经远超这一标准。再结合她小腿受伤,却没能触发护盾,那温德就只能认为她触发术耗尽了——再天才也得有个度。
可回应她的却是少女计谋得逞的眼神,和先前的激动话语全然不同。
“不,还有,”她说着,本不该亮起的术阵再度闪烁,“我停了触发条件。”
一个见过无数次的护盾再次弹出,拦于镰刀的必经之路,并将其稳稳拦下——对全盛挥落的斩击,它无法阻挡;但对强行制造的挥砍,它可以一战。
误导——温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没有惊叹的时间,蜡矛已至。
悬在空中的温德无处借力,镰刀还在挥出后的强弩之末,回防不及。
魔女只能蜷缩身躯,保护头部,同时唤出红唇,抵挡攻击。鲜血弥漫,红唇刺穿,那些蜡矛被抵挡、被减速,却还是有不少刺中魔女的四肢、魔女的肩膀。
而回过神来,薇洛莉娅已经冲至薄弱的墙面!
她故意受伤,制造触发术见底的假象——不,甚至连当时回答的那个超大数字,就可能已经在计划着诱导!
不出温德所料,薇洛莉娅十分集中且冷静……而那些不知所谓的话,是在诱导温德低估她……么?
无论原因为何,法师的手掌已按上墙面,繁复的圆环术阵在呼吸间成型,亮起,发出刺眼的光芒——
“轰!”
墙面被炸开一个大洞。
可没能在烟尘中看见对面的景象,幽绿的光芒就先从裂口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薇洛莉娅的手臂。
她立即感受到极度的虚弱,全身无力地瘫软在地,正在展开的术阵也在一个瞬间熄灭——
荒芜!
除了饥饿和寒冷,守约领的潮汐,第三个主题正是荒芜!
无力反抗之时,墙周的蜡质也翻卷出一排排惨白的牙齿,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口,从四面八方朝少女咬去!
“你对墙体的兴趣太明显了,薇洛莉娅!”
魔女从地上爬起,拖着伤口向少女冲去。
“这让人很难不想设一个陷阱!”
甚至在她与薇洛莉娅近战,没有使用各种怪异造物时,就是在提前对墙面作出活化。
在任人鱼肉的绝境下,少女挣扎着从地面爬起,同时主动启动触发术阵,散出烟雾与镜影,试图制造哪怕多上一点干扰和生机——
可这又有什么用?这种程度的障眼把戏,温德和她的造物都从没中招过!
可就在这么想时,魔女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少女的定位,而向少女咬去的利齿也仿佛成了无头苍蝇,毫无准度地乱窜。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我只问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看穿的?”
斩下镰刀,却没有击中对方的实感。温德眯起眼睛,随后转身问道。
“第一次释放烟雾后就是了,”少女在数米外踉跄着站起,“视觉遮挡对你无效,潮汐的主题又是饥饿,很容易就能想到嗅觉。”
战斗又回到了原点。
“倒是你,奥利维娜,”法师抬手,指向魔女的伤口,“你真的还撑得下去么?”
魔女闻言,立刻低头检查起自己的情况。发现那不过是普通的刺伤,又意识到少女话里隐含的担忧,她哑然失笑。
“这只是一些小伤吧,薇洛莉娅?而且你居然有空闲担心我?”
怎么回事,她记得这姑娘不是那种傻白甜的家伙啊?
“明明封印已经撑不下去了!明明你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了——看看那些失控的化兽者吧!可是你还要这么逞强么?”
什么封印,她怎么根本都没听过?还有这种心急如焚的声音,怎么回事?这又和化兽者的失控有毛线关系了?
“你在被迫吃人肉!”表演家紧握双拳,上前一步呐喊,“吃普通粮食,吃潮汐恶魔,那些也已经满足不了你封印的饥饿了——所以你必须开始吃人来满足它?”
等等……
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神志不清了么?根本没有这么一码事啊?
“可是你真的受得了么?可是你真的撑得住么?明明你最在乎的就是守约领的人民……”
薇洛莉娅开始啜泣。
一抽,一抽,仿佛在真心悲痛的声音,让温德产生了一种被卷入漩涡、吞入虚空、驱逐到了异次元的错觉。
过于违和的话语,和现状根本驴唇不对马嘴的台词,像无数根细针那样扎刺着温德的皮肤,让她感到一阵全身颤栗的寒意——即使潮汐的权能让她不会寒冷。
不,不如说,从刚刚——从她那句“你真的要杀我么?”起,事情就开始变得怪异——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你到底在……对谁说话?”
她到底在谋划什么?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只是抹去眼泪,露出微笑——一个狡黠的,恶作剧的微笑,好像她先前那些悲伤和挽回的呐喊,不过是某种演出的一环。
许久未有的,温德的心底浮现出了一丝恐惧。
“我在对你说话,温德!”
像刚刚的表情都是幻觉般,少女的眼角红了起来,仿佛有晶莹的液体要夺眶而出。焦急的声音里,更像是充满了对友人的忧虑。
“我不能再让你这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