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领 城主府 城主办公室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温德一把撞开。
无视重重摔在墙上的门板,温德三步并作两步,径直穿过房间,冲刺到办公桌前,直接用手撑上桌面,整个人侧身从上面翻了过去,跳至桌后。
黑袍扫过桌面,把一大沓文件也一起扫到地上,甚至还打翻了一个墨水瓶。但温德没有时间在意这个。她蹲下身,手掌按上座椅扶手侧面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凹陷。指尖扣入,用力向上一掀,一整块皮革垫板便应声弹开,露出下方铁铸的拉杆。
她将手伸入其中,用力拉起。
“咔——咚。”
清楚的阻力、沉重的触感,随后,一阵沉闷的金属共鸣声开始以座椅基座为起点,升腾、扩散。拉杆、撬棍、活塞、齿轮,它们的声音沉重而有序地逐一响起,沉稳而愤怒,像是一只苏醒的巨兽。
温德大口喘息着,右手紧紧地握住拉杆,而绿色的双眼则死死盯住自己手中的这块铸铁,她等待着。
然后——
“铛!”
第一声钟鸣从头顶落下,让整座城主府都静止了一瞬。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紧接着,东侧的城门、西侧的城门、中庭的卫兵室,监狱上方的塔楼,也紧接着以钟声回应。
直到洪亮的巨响如铁拳般不断叩击府内每个人的耳膜,温德才终于呼出一口气。
她松开她紧握着的把柄,跨过散落一地的文件,于钟声中瘫坐回城主的宝座。隔了两秒,她才后知后觉地捡起掉到地上的魔女帽,戴回头上。
魔女必须承认,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狼狈。
从看见卫兵躲闪的视线,听见他们支吾的发言起,温德就意识到,自己的统治面临着迄今以来最大的危机。
因此,温德选择了最快、最粗暴的方法:拉向戒严的警报铃。
这样,她就无需等待命令传递或人员的组织,各个关口的士兵会在听到钟声的同时不问事态、立即封锁。这能阻止城主府中听到对话的人将消息外传,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但这依然作用有限。无论是和薇洛莉娅交战,还是从厨房一路跑到城主办公室,都花去了一定的时间。在这段期间,一定早有听到对话的人离开了城主府。除此之外,薇洛莉娅的扩音不可能老老实实地限制在城主府中,很可能更远的位置也受到了波及……
封锁只能减慢流言扩散,不能将其彻底根除。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不用为拉响警报找理由——说是城主遇刺就好。要问刺客是谁,那就说是薇洛莉娅。
温德理了理乱掉的黑发,让自己更加冷静下来。
接下来要处理府外的流言,也要给府内一个明确的答案、统一的口径。
守约领的城主闭上眼睛、捏住眉心,试图想出一个合适的处置措施,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复杂到不能只靠在脑中思考来解决。
弯下身,从一地的文件里找出几张白纸。墨水倒了一地,但瓶子没破,捡起来还有一些剩的。钢笔被她踩坏了一根,不过抽屉里还有备用的。
先凑合吧,没有追求整洁的空闲了,现在的情况分秒必争——现在是民众认知定调的黄金窗口,一旦错过这个先入为主的时刻,想要扭转固化的印象将难上加难。
就在这时,一阵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温德抬头,是管家。即使房门大开,他依然礼貌地敲击门框,等待进入的许可。
“进,”温德把笔放下,“事情办完了?”
“是,”他微微低头,“我已经派人传出了消息,先在府内统一口径,宣称他们听见的只是莉莉安用幻术模仿的声音。另外,也已经有专人去确认那道扩音法术的波及范围。”
“……他们信么?”温德几乎是叹着气说出了这话。
“将信将疑,阁下。”管家躬身道。
魔女像要碾碎一样抓住自己鬓侧的发丝,然后,咧开红唇,露出惨白的牙齿,露出一个狰狞且亢奋的笑。
太险恶、太了不起了,薇洛莉娅·莉莉安。
我低估了你,我远远低估了你啊。
在我还想着杀掉你灭口时,你这个表演家早就想着更进一步应该如何。你一面在生死边缘挣扎,一面引导着要置你于死地的我,作为道具,向全城人表演你的戏剧。
甚至连台词都是那么的漂亮:我敢保证,如果你广播的是更早的对话,那个我亲口承认我喜欢吃人的对话,情况反而不会那么棘手——因为那远远超出了守约领人可以接受的范畴。
“民众相信”、“损害统治”、“诱导温德配合”,你居然就是达成了这样的不可能三角。
心脏砰砰直跳,汗毛像触电一样,根根立起。她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围猎的兽,周围全是脚步声,却看不见一个猎人。
不能输,绝对不能输。赢下这样了不起的狩猎,才更能叫做英雄!
信念电转,笔尖飞动,密集工整的文字刷刷出现在纸上。
“首先启用限行法令,只允许市民在居住区和工作场所活动,关闭广场、疗养院、以及其它大型社交场所,限制传言扩散。”
没有抬头,她一边动笔,一边以亢奋却冷澈的声音下令。
“去监狱那边,印刷对刺针号一行人的通缉令,”她从纸上撕下一片,递给管家,“格式按这个来,记住,把罪犯两个字印显眼,强调他们的身份。”
“然后给我安排好演讲——在确保妥当、能把人集齐后,要尽量快。”
这是关于府外的处理方法,相对比较按部就班——控制舆论、进行官方定调。守约领的城主点头,随后另起一份纸张。
“城主府内更麻烦,因为他们听完了全部内容,而且幻术的解释十分牵强,不能服人——只能算是个铺垫。”
“需要我找法师们提供解释么?”管家俯身问道。
“不,”温德毫不犹豫地否认,“先不论贵族配不配合——我怀疑他们甚至不会好好印通缉令。居民也不懂法术,不相信贵族,强行解释只会更叫人怀疑。”
她放下笔,张开手,又在空中猛然抓握,仿佛捕蝇草咬合巨口。
“我要集中于破坏人们对她的信任。”她说道。
“释放一些烛人贵族,就说是她借职务之便协助同类越狱,地牢就在城主府里,他们能看见。”
“找机会用防御塔攻击居民,制造破坏,死伤无所谓,栽赃给薇洛莉娅,说是她动了手脚。”
说完这些,她“笃笃”点了两下桌面,绿眸透出冰冷的锐利。
“以这些为基础,强化她法术诡秘、为人狡诈的印象,这样他们才会相信那是莉莉安的幻术。”
“去做,现在。”她命令到。
可还没等管家转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凌乱、几乎称得上踉跄的脚步声。
“温德阁下!”一名橘色短发的女兵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城里发现了这样的传单!”
她挥起手中拿着的纸张。
管家下意识地转身去接,准备递给温德。可这冒失的女兵却顿住了脚步,警惕地看了管家一眼,随后绕过他伸出的手,把传单直接递进温德手中。
温德皱着眉头接过传单,然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张巨大的漫画:
粉色皮肤的管家立于端坐的温德身后半步。他姿态恭顺,影子却变出一只只利爪困住温德,其中一只还抓着温德座椅上的拉杆。
任何人看见都能立刻理解:它想说管家在暗中对温德和城市不轨。
这让魔女立刻把传单抬至眼前,打算弄清薇洛莉娅又在谋划什么,却发现下面的正文里恰有一行加粗的字——
“正在密谋协助烛人贵族越狱、用法术塔伤人。”
和管家准备要去做的事情完全一致。
“啪!”
温德把传单重重拍在桌上,问道:
“这些传单是从哪来的?”
女兵抿起嘴,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露出一个极为微妙的表情:
“天上,温德阁下。”
“啊?”魔女呆滞地眨了眨眼。
“是天上掉下来的,阁下,”女兵指了指温德后面,“请看看窗外吧。”
温德立刻扭头——
无数传单伴着星光,从空中缓缓飘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