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杯盘狼藉(五)

作者:各种意义上的奇怪 更新时间:2026/9/2 2:00:04 字数:2126

跪坐在地上,带着满身的疼痛,薇洛莉娅近乎呆滞地望着这一切发生。

整整数秒,少女的脑海一片空白,而当僵死的思维重新开始运转,她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庆幸。

——温德终于离开了,杀戮终于结束了,她终于不用再看见任何人死了。

紧接着,愧疚和自责如冰冷的海水般上涨,近乎将她淹没。

——她是不是犯了错误?是不是她指挥上的无能,导致了如此惨烈的伤亡?还有她刚刚所做的事情——那是杀人么?仅仅为了法术的威力,就要活活抽干一个人的鲜血?

她都……做了些什么?

是的,从那幻象来看,她自然是受到了原野的影响。可是,假如温德没有打断,也没有离开;假如她的心智也未被干扰……

她好像依然没法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当时的场景实在是太过惨烈,她不敢毫无迷惘地说,那样一定是错的、不应该的。

但在这漩涡般纷乱的情绪之中,还有一个比她自己更紧要、更迫切的问题,如水中的礁石般浮现而出:

——为什么?

毫无疑问,温德不是在败逃。无论是现在满地的殘肢和鲜血,还是薇洛莉娅现在跪倒的狼狈模样,都说明温德在那时占据上风。但她却并没有再借机扩大战果,用杀戮补充自身,反而转身放过阵脚已乱的敌军远去,甚至连武器也要落在原地。

这背后应当有某个事关重要的原因。

接着是她对薇洛莉娅的攻击。在薇洛莉娅将要牺牲掉那名士兵时,温德以冰霜恰如其时地打断了她的行动,又紧接着吞噬了她本应牺牲的祭品,随后接着像头痛欲裂般捂着脑袋离去。

一次单纯的,意图杀死薇洛莉娅的攻击,只是因为状态不佳而被迫打断?

阻止薇洛莉娅引燃血肉制剂,为了避免某种让温德也忌惮的后果?

可如果那是杀伤,为什么不使用更加凌厉的攻击,还多余地吞噬那名士兵的尸体?

如果那是制止,那为何就这样丢下战场离去?这相当于放弃干涉薇洛莉娅的行动。

还有她逃往的方向——城主塔。

诚然,对温德而言,这称得上是有利地形,不如说,薇洛莉娅先前其实就在提防她逃往哪里——塔内狭窄的空间将另人数的优势大幅削减,而她对塔内环境的了解,还有将墙壁转化为造物的能力,都可以称得上主场优势。

然而,这点优势也绝对不足以让她放弃在广场继续杀伤有生力量。

城主塔中,一定有着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更关键的要素。

带着这样的想法,薇洛莉娅抬头望向那直指铁穹的高塔,又慢慢地皱起了眉毛。

蜡质的墙面似乎湿润了少许,仿佛有粘浊的液体自内浸透出深色的湿痕;笔直的塔身似乎柔软了些许,隐约如呼吸般轻微地起伏;连那墙角交界的暗处也朦胧了几分,阴影在地面不安地蠢动,仿佛在拒绝中就进一步酝酿自己的饥饿。

薇洛莉娅不敢确定,这是否只是疲惫与虚弱制造的错觉。可当远处的士兵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警觉地注视那城市中央的高塔时,这份不安也随之变得更加庞大、确切。

“扑通、扑通。”

不是错觉,也不是某个人的心跳声被错误地放大。这一次,所有人都确定,那是强烈可闻的搏动,有力而清晰地撞击在耳膜上。

“扑通、扑通。”

声音来自塔的内部。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从墙面、地面、铁穹交汇的缝隙间渗出,仿佛那条巨大的、无形的胃正在缓慢收缩,开始**着、吞咽着,消化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那塔身猛地一收缩——

风声骤起。

起初是一缕吐息般轻微的寒意,又不过半秒就膨胀为鲜明的啸叫,将衣物和头发扯拽得猎猎作响;很快又质变为一种难以抵抗的推力,从城市四方的街巷汹涌而来,汇聚往那唯一高塔的底端。

“所有人,伏低身体,远离城主塔!”

顾不得思考自己还是否有资格,风声刚一转为呼啸,薇洛莉娅就举起她插在地上的旗帜,大声朝临近的士兵呐喊。而几乎没有迟疑,阵列就立刻动了起来——有人拖起伤兵,有人架起同伴,那些还能走的伤员被连拉带拽地撤向远处。

而逆着他们伏低身体的脚步,所有还能被风吹动的东西,都在一致而疯狂地涌向塔身,如同被漩涡裹挟的水流。尘土与碎屑漫天扬起,又顺着狂风消失在塔底的阴影下;铁甲和兵刃沿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金属声,不时弹跳而起,又重重落地;一名士兵跑动中踉跄了一下,差点整个人倒滚而去,立刻有人回身一把拽住他的臂甲,将他拉回队列。

然后,风声骤停。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塔底的阴影便开始蠕动着向外膨胀,仿佛某种尚在孕育的脏器,覆盖过地面和尘土、殘肢和血迹。每膨胀一点,它的吞没便多上一分,每吞没一分,它的膨胀就再多出几成力度。

这让它的增长很快便超出了多数士兵奔跑的速度,几名不幸离得最近的士兵很快在噬咬声中消失,而交界区域的战士则拼命奔跑,希望自己预留的距离足以保证自己活命。还有一个健全的战士拖着短腿的伤员,一个死命拖拽,一个拼命拍打对方的手叫他赶紧将自己抛下。

薇洛莉娅立刻舞起旗帜融蜡成丝,缠上边缘区士兵的腰部,连拖带拽地将他们拉离那片仍在缓慢膨胀的阴影。有人翻滚,有人前扑,但没有人停下,所有人都借力拼命向外爬去。

那对被追上的士兵是最后两人——健全者拖着短腿的伤兵,伤兵正用拳头砸着同伴的手,嘶喊着让他把自己放下。阴影已抵上他们脚后跟的瞬间,两条蜡丝同时自侧方射出,将他们猛地拖出数米。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尚未爬起身,那道阴影便仿佛吸了一口气般再度前涌,吞向他们——伤兵闭上了眼。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阴影平静就那样停在他脚前,甚至连痛觉都没留下。他心有余悸地抽回自己的腿,却发现原本是鞋底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块狰狞的咬痕。

阴影就这样沉默地定格原处,不再移动。它如一个半圆的护罩,将整个城主塔笼罩在内。

就像……一座漆黑的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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