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会是个好指挥官,薇洛莉娅,可我想不到你会这么无能!”
幽绿猩红交映之间,恢复全盛的温德高声大笑,横扫巨镰。乔治等较强者当即后跳——但更加普通的士兵却躲闪不及。镰刀余势一扫,巨口咬合一响,三名士兵的躯干就凭空碎成血沫,又被凌空浮现的红唇啜饮殆尽
“你举着你漂亮的小旗,你喊着美声一样好听的口号,你站在阵前,用你魅力十足的表演哄着他们冲到我面前送死——”
拧身错步,她避开乔尔回砸的重锤;扬手凝冰,她拦下后方轰出的火拳;转腰一挥,粗大的触手就洞穿了一 名逃跑者的后背,没过三秒就把他吸成了一句干尸。
“但你却连一个有效的命令都传不下去!连一个具体的编队都叫不出来!”
薇洛莉娅咬紧牙关,未做回应,只是全力用法术稳住局面。她时而放出蜡丝,将士兵牵离攻击,时而射出尖矛,刺杀巨口。宝蓝的旗帜随她的施法舞动,如一朵风中摇曳的烛火。可无论这面旗帜救下了多少人,都总有更多士兵被咬碎、咀嚼、吞咽。
“稳住阵列,收缩阵型,优先避免伤亡!”
少女压下动摇,尽力呐喊,让扩音术把话语传至每个士兵耳中。但她却不知道这样的指挥是否能带来实际的帮助。
损失惨重时要想办法稳住阵脚……这难道不是小孩都懂的道理么?她讲这些有什么用?
“靠什么稳住?用什么阵型?什么战术?”
仿佛看穿了她的徒有其表,温德紧接着少女的指挥反发生反问,随后又像被它逗乐了那般,在这战场正中仰起头,发出一连串咯咯的轻笑。
“你不知道吧?”
笑声一停,巨镰就再次挥落,又一名士兵被拦腰斩断,残余的半截身体在地上咕噜滚动,点撒一条断续的血痕。
魔女的视线顺着这的尸体,正看到视野中的人潮自行改变着阵列,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
“哎呀,我该恭喜么?他们现在以小组为单位聚了起来,背靠背,盾牌朝外——虽然那和你的命令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因为他们受过这种训练。”
红唇凭空窜出,又拦下一片齐射而来的弩箭。温德甚至没为此移开过视线,只让那些造物替她咀嚼,而她继续朝着薇洛莉娅的旗帜迈步,一步,一步。
“相反,在他们刚才一拥而上的时候,你但凡能提前半秒提醒他们退后半步,我都没法杀得这么痛快——可你连这点都做不到!”
温德的手掌猛然攥紧,又让一阵惨叫在阵列中爆发。
“守约领士兵不是这么用的,白痴!”她高声呵斥道,“除了把他们拖进战场,你根本没负起半点统领的责任,不过只是祈祷他们能自己完成所有的任务,然后——”
魔女的话语一转,又降得轻盈且沙哑,如毒蛇般沙沙地滑至少女的耳畔:
“——假装自己在指挥,好满足你可笑的虚荣心。”
薇洛莉娅紧紧抓住旗帜,用力到指节泛白,却丝毫没有抓住了什么、挽回了什么,统帅掌握了什么的质感。
一咬牙关,她开始朝着温德奔跑,一个接一个地朝魔女丢出法术,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魔女的杀戮,仿佛这样子就可以做得更好。
可没跑几步,她就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一块浸血的石头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黄皮肤的烛人,但下半截身体已经不知所踪,断口处拖出一长条扭曲粘稠的黄色血迹,和其他人颜色不同的血混在一起。
他正用仅存的双手死死地抓进土壤,执着又绝望地把自己一点点地拽得战场中央更远一些。他抬起头,浮肿的脸上沾满了泥土,满是鲜血的口中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呻吟。
她踩到的就是这个人的头。
薇洛莉娅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酸涩,拼命咬住嘴唇,才不让温热的液体滚落下来。
开战是会死人的,更何况是与潮汐的战争;信任守约领人,号召他们对温德举起武器,就意味着让他们走入可能会死的战场。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几年之前,就是这个理由让她放弃了叛乱。
那时,攻打的计划、可用的部队、运送物资的方式,以及最最关键的破解法术,她当时都已经准备完全,只要把烛照都从内部攻下,王朝统治的根基将崩坏,一场更替一切的叛乱也将拉开序幕,她会是历史的书写者!
可是,当真的坐上熔流艇,开始执行计划时,她却看见了驾驶室的导航图,看见了船舱里的水手。她无比直接地意识到,只要自己攻下烛照都,那导航的仪表将失去信标。而一半的水手都会被征为士兵,和另一半水手在漆黑的航图上,连敌我都分不清地绞杀彼此。
而她唯一能剩下的,也只会是那样支离破碎、饱经蹂躏的帝国。
所以她一声不吭地放弃了。
这次和温德开战,她觉得是不一样的,
她觉得这次是必要的,她觉得凭正确的策略,损失可以是可控的,前途和未来也会是光明的。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惨烈?
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啊!
守约领人的盾阵有着奠钟力场的加持,应该能阻隔掉温德的能力,哪怕像绕路地下也是如此。自己的计划也给了他们准备的时间,应该能让阵型更加稳固,不至于被温德一下打散。
是她错了么?是她错判了温德的实力么?还是说她根本就不该在广场开启战斗,因为这是把守约领人推向一个战胜不了的对手?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帮你,我这就帮你封住伤口——”
她下意识地要蹲下,下意识地要施法封住这个人残缺的躯干。颤抖的手已经触上了黏腻的内脏,沾满了这个烛人黄色的血,上面已条件反射地展开了封堵的术阵。
可救这一个人有什么用?给他封住伤口,他就能活下来了么?只能在地上爬行的她,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又会被冒出的巨口整个吃掉?
就算他能活下来,自己这么做就对么?自己是不是在为了幼稚的罪恶感在作补赎,让自己无法投身更重要的任务?温德还在不远处挥舞巨镰,是不是每流逝一秒,就还会有不知道多少人死去?
她讨厌这样。
她不想要这样。
她不希望看见有人死。
有什么能阻止这一切么?如果这真的是因为她的错,那存在什么方法可以挽回么?
她抬起了手,正看见上面沾满了的黄色鲜血。
血肉制剂。
点燃制剂,就能释放出其中深埋的“意志”,给法术提供七至十三倍的威力增幅。上古时代,烛人贵族还不是贵族时,这曾是一种绝对的禁忌,只要使用必须遭受火刑。但烛人法师依然凭着它的高效,建立起了屹立千年的王朝。而在今天,薇洛莉娅必须凭精妙到令人发指的术阵,才能追上同龄人凭血肉制剂获得的增幅。
那么,现在呢?
如果薇洛莉娅抛却自己的原则,如果她在这里点燃制剂,她会获得多少力量?她会强大到,能压制温德放出的无数巨口么?
鲜血从手掌滴落。
某种本能,不知道是源于什么的本能,这么告诉薇洛莉娅:她手上沾着的血,就算全部点燃,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力量——制剂是能提供巨大的增幅,但必须纯度足够,当量充足。
低头,一片黄色和土色的肮脏狼藉。可薇洛莉娅却在它的倒影中看见一片广阔而美丽的原野,看见这原野的正中,一只至欲、至美、至现鲜活的生灵。
看着这景象,薇洛莉娅明白了:现在,她手上沾着的血,太少。地面上流淌的血,太脏。甚至是这个人从短肢体处渗出的血,也混合了太多组织和内脏的汁液。
她需要更好的血,更多的血,更新鲜的血。纯粹又温热的,从血管和动脉中刚刚喷出的血。
鲜血的倒影中,那生灵缓缓垂落了鹿一样高贵优雅的头颅。那是在邀请薇洛莉娅屠宰祂,邀请她切开那流畅而匀称的脖颈,解放出溪流般汩汩的鲜血。
这会是那场盛大潘祭中的第一个牺牲。
以这为起点,祂将在这片原野上蔓延出一条小溪、一条根系;它将与无数河海汇聚、分生出千万条枝蔓,最终壮大为一片**,一片覆盖天空的世界树。一切与一切的死亡和苦痛,都将不过是树下的一片枯叶,海面的一片涟漪。
而当倒影中的**与巨树来到了枯竭的尽头,现实的时间这才流逝了一个微末的刹那。
薇洛莉娅手中术阵也就此熄灭。她不再需要封堵伤口、止住鲜血的的法术了。相反,她需要的是展开了扩张伤口,抽取鲜血的术阵。
注意到法术的变化,那个士兵不安地转动了浮肿的眼睛。
对不起……但没有关系,少女这么想到。就算封住了伤口,他也几乎不可能在这样混乱的战场里活下来。就算活了下来,他也必将继续品尝人世的苦难,然后终有一天要死去。不妨把这有限又凄惨的鲜血燃烧,向更远的世界播撒火焰。
男人因本能的恐惧而挣扎地扭动起了身体,这让薇洛莉娅抱歉地笑了笑。
你是终有一死的……但你的血,很有用。
少女将抽离鲜血的术阵按上了烛人的脖颈——
接着,刺骨的寒流突兀而至。
一从层叠惨白的冰棱如尖刀般突刺而出,将地上的士兵洞穿到千疮百孔,将薇洛莉娅预设的护盾应激触发,也让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踉跄着爬起身,一只巨口已从地面钻出,却并未咬向薇洛莉娅,而仅仅把士兵的尸体和冰簇一并囫囵咽下。
抬起头,温德正缓缓落下刚刚扬起的手,显然先前的攻击正是她的手笔。
然而,魔女却并未追击,也没有再说出任何话语,而是像头痛欲裂一样,忽然捂住她的脑袋;即使她刚刚占据上风,即使她不久前还在肆意嘲弄。
接着她纵身一越,高高跳起,飞往城主府的方向,甚至连那柄巨镰也落在地上,没有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