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领 地下
刚一看见烛羽星弦从天而降,薇洛莉娅就立刻带着同行的船员钻入了附近的地道。
很快,刚跑到一个足够宽广的交叉路口,她就就地停下,高举双手,张开五指,放射出穿透力极强的术法脉冲,透过地底的蜡质岩层。
查理曼信标术,古时烛人法师用它在岩穴中定位彼此,而近代的熔流艇雷达也相当熟悉这种导航法术。
很快,一种低沉而持续的震颤开始由远而近,由弱至强;路口上方的蜡岩也先是软化,后是蒸腾出滚滚的白烟,成滩地滴落在地。再接着焰晶的白光照亮通道,夜幕般的船身破蜡而出,将舱门停在了一行人面前。
舱门才刚打开一道缝隙,刚玉的话语就从中急促地弹出
“上了船再说话,温德还有可能追上。”
一边拉开舱门,让船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进船舱,她同时也没停下对情况的说明:
“先说重点,烛羽星弦上的穹顶能屏蔽温德的结界——那东西类似于人类的穹顶,只是以潮汐之力作为力量之源,那弥补了她世代的不足。”
“她在刚才杀死了相当数量的士兵,大概为此收集了很多养料,”薇洛莉娅钻进船舱,接着补充道,“城主塔则充当了某种中枢。”
看见船员们回到船上,刚玉的神情显然明亮了些许,但薇洛莉娅那略显沉痛纠结的语气,又让她微微皱起了眉。
“你的推论大致没错,”正事要紧,船长将担忧暂且搁置,只是点了点头,“不过城主塔已经被我从顶端到地基融穿,这应该能削弱她穹顶的性能。”
“嚯,这么猛!”“劲唉!”
两位男士立刻欢呼起来,重获自由的机关人也兴奋地拍起了它的八只触手。
“干上这么场硬仗,这姑娘是不是得挂点彩?”机修工乔尔接着问道——就像大部分水手,他将自己的船当成女士来称呼。
“——右侧船壳凹陷,骨架有所受损,”船长指了指受损的方向,“我还耗尽了异能武库里预装填好的重型弩炮,接下来的战斗中无法使用。”
“那算是轻伤——我这就去修!”硬汉竖起大拇指。
“但酷炫带劲的重火力没了……”青年和机关人一起垂落手臂。
而在这有喜有忧,但总体是激动起来的氛围里,那张扬优雅的表演家却一语不发,只是低垂着头颅,紧攥着她裙摆的面料。
刚玉的心头微微一紧。
也不奇怪,她想到。薇洛莉娅是自信聪慧的少女,这样的人如果在担忧,那往往意味着出了大事。
“你有什么想法么,薇洛莉娅?”
女孩上前两步,走至自己妻子跟前,抬起头,正好与对方低垂的面容相对。
她看见一张憔悴到近乎破碎的脸。
“我或许需要……”
少女吐出飘忽的低吟,随后又生硬地顿住,像强逼着自己那般,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
“不,应该说,刚玉,能帮我弄到血肉制剂么?越多越好。”
说完,她睁大眼睛,直直迎着刚玉的目光看去,好像这样就能显得她更加坚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诧异地停顿在这位少女身上,一时之间,竟是鸦雀无声。
寂静之中,船长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个全然服从利害的声音告诉她:这样就好,给她就行。毫无疑问薇洛莉娅现在已经想通了——血肉制剂能增加相当大的胜算。再加上当前处境极端,她的声誉也不会因此受到多少损伤。
但……看看薇洛莉娅的眼睛吧,那双紫色的眼睛。
葡萄、水晶、紫罗兰,应该有数都数不清的男人和女人,用这些事物为她的那双眼眸作比。可第一次和她对视时,刚玉想到的却是与这些全然不同的事物——
妖火。
浩风讲过的故事中,明灭且扑朔,迷离而美丽的火焰。它们源于那些魅惑众生的狡诈精怪,之所以被点燃,也只是为了迷乱世人的心智。
但,当她过分热络地伸出双手时,当她踌躇满志地谈论理想时,甚至当她咬紧嘴唇,面露纠结和迷惘时,刚玉又能从这火焰的美丽和虚假中,感受到属于真正火焰的,燃烧与温度。
现在,这火焰依然在燃烧着,不如说正燃烧得太激烈、太狂热。守约领的寒风正把她吹得明灭不定,让她强逼着自己加倍地爆燃、加倍地升腾,以至于开始急不可耐地将曾经坚信的事物也一并投入火中,作为燃料,付之一炬。
对一簇妖火而言,这大抵不意味着末日:本就是漂浮在空中的迷离之舞之物,就算离了那些木炭和柴火,它也一定可以继续魅惑众生吧?
可是,当燃料归于耗竭,那些真正火焰的燃烧与温度,还能就此继续存在么?
至少,刚玉在这双紫色眼睛中看到的,并不是“想通了”的清晰与坚定。那只是在迫不解待地献祭掉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事物,好完成某种形式的自罚。
没什么不可牺牲,也没什么不可亵渎,但刚玉的直觉吵嚷着说这并不划算:眼前的少女已被自己的火焰烧灼到碳化。她单薄脆弱、不堪一击,只需轻轻一碰,就会崩解成稀碎的残渣。
而理性质问刚玉:那你打算怎么办?和她促膝长谈,最后解开心结?现在?在这里?在这敌人当前的危急时刻,由你这个不懂人心的决策机器?
简直是搞笑。
浩风这样真正的船长应该能做到吧,大笑着,讲些没品的插科打诨,拍一下对方的肩膀,就能让人忘掉所有茫然和纠结,干劲十足地面对眼前的难关——若不成功,那就大不了一死。
但刚玉不是。如果不是浩风已死,她只会是个指挥和参谋,没法扛起船员们的恐惧。她既不舍得顺应薇洛莉娅的请求,也没法轻易打消对方的动摇。
“……这是一个很突兀的要求,薇洛莉娅,和你的一贯的言行有极大矛盾,我只能猜测是你遇到了冲击或变故。”
所以,她只能采用弱者的做派,在面对强敌时逃避迂回。
“正是因此,我不能轻率地答应。一方面是你此时未必理智,另一方面则是你可能遇见了足以影响决策的关键要素。”
少女微微一怔,随后苦笑着点了一下头,因为刚玉的说法很合理。
“我们抓紧去船长室重启船只,得确保温德不会挖地追上——你在路上讲。”
合理的正论,就是刚玉目前能做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