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状况紧急，没有促膝长谈的时间。
因此薇洛莉娅在尽量讲得简洁清晰，而刚玉也丝毫没怠慢手上的工作。
穿过走廊、进入驾驶舱、调试仪表、重启引擎，船长的动作始终都流畅而利落。无论公主小姐讲到了哪步，她都没有停顿分毫，只用偶尔的“嗯”和“你继续”表示自己在听。
薇洛莉娅甚至看不见几次她的正脸，只能看见她低头专注时那一头乌黑的直发；自己赎罪般讲出话语，却仿佛落入漆黑的海面，只溅起几朵浪花。
少女情不自禁地有些怀疑，对方是否有在听自己的话？自己是否太过无能，让刚玉的脸上浮现了失望？自己是否太过矫情，让她的眉毛不耐烦地皱起？
当烛羽星弦嗡鸣着向前，而刚玉转过头来时，这份怀疑几乎演变成了恐慌，让薇洛莉娅的胸口猛地一痛——
——但，在女孩稚嫩的脸上，却依然是夜空般容纳一切的平静，仅有的一份情绪，只是那双深蓝眼眸中透出的……
……困惑？
“……那个，我有一点搞不明白，薇洛莉娅。”
只从语调来看，应该说，刚玉困惑极了，简直到了傻眼的地步。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呃，你是在为了自己在先前战斗中的……表现不佳？感到……自责？”
公主害怕过冰冷尖锐的斥责，也有料到过温暖空洞的安慰，可她却第一次看见船长显得如此迷惑。这让她不知怎的有些焦急，甚至连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
“当然啊，我可是——”
“先不要插话，薇洛莉娅，我得确认一些事，我问你答。”
没等薇洛莉娅说完，刚玉就先举起手，打断了她。
“首先，你没机会和他们进行磨合，以至于连编队都不了解。同时也没任何人给你类似军衔授权，让你能对他们进行指挥，我说得正确么？”
“对，是我——”
“然后你依然做到了让他们统一服从你的调度，甚至对抗的是他们的城主？”
没等少女回应，刚玉便瞥见潮汐仪表的数值显著攀升，远处被焰晶熔化的蜡液也开始一点点地凝结为冰。薇洛莉娅紧接着发现异常，立刻将意志连入焰晶，驱散蔓延而来的冰霜。
“然后，”前推拉杆，加快速度，刚玉接着扭头问道，“在场士兵没有应战的心理预期，都抱着参加活动的想法前来，我说得正确么？“
“对……”薇洛莉娅明显地迟疑了。
“但你还是在温德眼皮底下，通过传音术，指挥他们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作战准备？”
公主张了张嘴，然后重新闭上，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刚玉将舵盘先是一压，后是一提，烛羽星弦的船身也连着发出两声激昂的乐音，猛然下坠，有突然向左上跃升，与十五米长的庞大斩击擦身而过，再接着绕开一只粗大触手的攥取，并用一大片连射的弩炮还以颜色。
“然后，”刚玉加重了语气，“你带他们打的是这种程度的对手——按你们烛人的分类，那应该有特级恶魔了吧？她人形的大小还对围攻非常不利，”越往下说，刚玉语气的疑惑就越发鲜明，“但士兵的伤亡显然没超过20%，溃逃行为也没有发生，甚至在遭受冲击后还能重整队列——”
她一边皱眉，一边有点呆呆地歪过头，像发自内心地想清楚怎么回事：
“——那你到底觉得自己做得哪里不够好呢？”
那是守约领人自己训练有素——薇洛莉娅刚想这么讲，就发现它听起来像庆功宴上的客套。于是她只能把它咽回喉咙，再换上一种她认为更触及本质的说辞：
“但我不觉得我发挥了什么作用，我喊的只是些方向正确的指令，更细的战术规划全都是他们在自发进行。”
“这就是小队长的任务。上级确定战略方向，他们指挥战术行动，各司其职。”
这不是常识么——刚玉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说。
这女孩是怎么回事？薇洛莉娅忍不住这么想。
内疚、犹豫、煎熬、痛苦，这是她一路以来的感受。她觉得自己犯下了大错，让不知多少人死在了自己的旗下；她觉得自己必须舍弃掉所有的天真与理想，否则只会更大地背叛那些因她而死的人。
可现在，看着刚玉那紧皱的眉毛，看着她严肃又稚嫩的脸蛋——这位总是理性冷静的船长，既没有作出笨拙的安慰，也没有严肃地命令她振作，而是满脸不解地问她“为什么”，像是一只迟钝歪头的小鸟。
薇洛莉娅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荒谬得让她发笑，可爱得叫她莞尔。那些烙铁一样灼疼着她的事物，也就那样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我懂了，”刚玉将指节抵上下巴，“你因为伤亡而陷入慌乱，接着指挥停摆，或者犯了决策错误，所以觉得自己不够冷静？”
“不，我当时想着不能一错再错，所以即使慌乱，指挥也并没有停……”
公主还想多做解释，但在看见刚玉的眼神后，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经验不足、陷入混乱也能如常指挥，那不就是天才的意思么？——蓝色的眼睛仿佛在那么说。
两人就这样发愣地对视着，一秒、两秒。接着，薇洛莉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沉默。她连忙捂住嘴，可是银铃一样的轻笑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流出。笑声之中，凝滞的思绪瞬间变得轻盈，温德的举止、原野的幻象，这些被情绪锁锢的碎片相互连接，构建出好几道她此前没认识的逻辑链条。
她忽然想通了，而且发现了好几个新问题。
“抱歉，已经没事了，刚玉，”少女直起自己笑弯的腰，将散落的头发撩回耳后，“就当我一时胡思乱想吧。”
见到对方依然困惑的神情，她强忍住再次发笑的冲动，接着补充道：
“接下来的战斗很关键，使用制剂还是得纳入考量，”她顿了顿，“但必须慎重——我刚刚意识到，如果我点燃制剂，很可能会引发【原野】的异动、带来不可控的后果。”
张扬、自信、狡黠的微笑，又一次地回到了表演家脸上。
“所以，作为底牌捏在手里，才是更加划算的用法。”
刚玉闻言，停顿片刻，点了一下头，接着立即将拉杆下拉，再将舵盘全力向右打死到底。一连串灵动跳跃的乐音随之从引擎中奏响，烛羽星弦也跟着船身一倾，船尾漂移般华丽漂亮地一甩，又将船头对准了他们来时的角度、袭击追上的方向。
“你恢复了，”船长说道，用的是陈述的语句，“我不了解具体原因，但作战可以开始了。”
拉到底部的拉杆重新前推，刚有放缓的引擎重新激昂，搅动蜡液的推进浆再度全速运作，将先前还在逃离的烛羽星弦全速向前推进。
“我们对局面的判断应该相当近似——接下来边打边对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