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刚一调转,花样百出的攻击便蜂拥而来。
时而是蔓延的冰霜、扭曲的怪物,威力有限却难以规避,迫使船体速度一减;时而是粗大的触手、恢弘的斩击,数量有限却威力惊人,让烛羽星弦必须规避。
有时,密不透风的兽群后会藏着巨大的触手,攻其不备;有时,恢弘的斩击只是又冰雾伪造,声东击西。
多重攻势就这样相互杂糅,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可何处为真,何处为假,却从没能骗过刚玉那深蓝的眼眸。精准地看破冰霜伪造的斩击,灵巧地躲过兽群中藏匿的触须,又从容不迫地校准船只的方向,直指雷达图中那潮汐反应最烈的光点
温德,就在那里。
映入眼帘的场景,竟和迫降守约领时全然一致:苍白的冰雾浑浊浓稠,收缩环绕,仿佛孕育邪恶之物的巨茧;幽绿的光点森然闪烁,不安蠢动,仿佛无数镶嵌茧上的眼珠。
这肮脏病态的色泽包裹着一名魔女的身影,正如那城外的漩涡包裹着名为守约领的城市——她似乎没法在熔融烛液中久留,只能借这屏障在“水”中活动。
“头儿,是该跟她碰碰了吧!”
“要上了么,老大!”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乔尔和扎克的声音同时在频道响起。
而他们的船长则前推拉杆,以冰冷澄澈的声音铿然宣读命令:
“过载奠钟、全开火力,动用全部进攻手段,向十二点钟方向突击!”
立刻,奠钟轰然作响,弩矢倾泻而出。
十二轮奠钟的功率瞬间攀升极致,每一声运转都洪若钟鸣,全船的机关弩炮仿佛狂欢般嘶吼,从各个角度喷吐金属的洪流,压制住温德四周每一个逃窜的角落,令那灰白涡旋定在中间,不敢动弹。
而烛羽星弦的船头,则以亮到极致的焰晶、强到极致的奠钟力场,快到极致的速度,用这足以将城主塔一次性摧毁的船身,直冲向温德藏身的那球形屏障。
可就在两者即将相撞的瞬间,那团聚起来的灰白却骤然爆裂,将温德漆黑的身影向下方弹射而出。
红唇涌现,帮她扛过弹幕的封锁,扎克与瑞恩立刻调转弹幕集火,但却一时跟不上她过快的速度。
乔尔立刻将奠钟效应反弹回谷底,薇洛莉娅则趁机接管焰晶,操纵蜡液涡旋将温德向中间吸去,可魔女却借力将双脚踏于船壳,猛力一蹬,身体如炮弹般射出,脱离控制。
如此,她来到烛羽星弦的侧翼十数米外,仿佛戏谑般扬起巨镰——
——“用迷雾掩盖躲避方向,我学得不错吧,薇洛莉娅?”温德冷冽的嗓音自水中层层叠叠地传来。
然后,一柄牙槽巨镰,猛然挥落。
斩出的那一刹,它只是个一米宽度的咬痕。可刚一从镰刀中脱出,周遭灰白的蜡液便骤然翻滚,汹涌着卷入斩击,令其更发膨胀。前进一寸,它就膨大十分;膨大十分,它就席卷快上百倍!
仅凭数米距离、数息时间,它的长度就远超了烛羽星弦的粗细,仿佛要将其一次拦腰截断!
可就在此时,无数星辰在覆满船身的夜幕上骤然亮起,让那夜空当即耀眼到令人炫目。顷刻之间,一股夸张的升力在烛羽星弦号上爆发,它仿佛被一只巨手提拉而起,只一个眨眼就上升了二十多米,就凭这样躲过了侧方的斩击。
而温德见此也毫不恋战,左手一扬,冰霜涌出,降低速度;右手一挥,又一个斩击重新生成,逼迫躲避。那灰白掺绿的护罩也重新生成,裹着她向远处遁去。
“她在拖,刚玉,”突然展开的奠钟力场给薇洛莉娅震出了鼻血,可她还是链接焰晶辅助稳定船身,“时间站在她那边。”
潮汐恶魔仍在入侵城市,这一定也能给温德补给。等到防线崩溃、里应外合,她的胜势也将不可阻挡。
船长的眉毛担忧一皱:
“你认为她想要什么?作出这一连串动作。”
“你想请君入瓮?”薇洛莉娅擦去血迹,却又忍不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这很难,我们没条件做太精妙,而她也不容易骗上钩。”
“所以得逼迫她去。”
“好主意,”眉毛在苍白的脸上挑起,“统治城市,她想要这个。穹顶的环境危害只允许精锐进入,而如果消灭了这些人,她就能解除潮汐、继续编故事。”
毕竟,穹顶可以隔绝信号,外侧无法得知内侧发生了什么。如果只有她活着走出,而潮汐也随之停止,那真相就会变成“英雄尽数战死,城主侥幸逃脱,给恶魔致命一击。”
“所以,她要在穹顶里完成战斗。”“因此,穹顶至关重要。”
两人同时总结道。
深蓝与绛紫的眼睛略带讶异地对视,然后一同笑意莹莹地弯起。
她们有了一个非常非常华丽的想法,不能言明,那会坏了兴致。
下一刻,刚玉下拉拉杆,降低动力,薇洛莉娅则操纵焰晶,稀释密度,这一来一回之间,烛羽星弦的船头便迅速抬升,直至垂直朝上,船身则向下沉了十数米蓄势
“全体船员——”船长打开广播。
“——请做好超重和失重准备。”公主笑着补充。
星光再度从夜幕中亮起,但更加耀眼夺目、浩瀚如海;拉杆被再次推到底部,与之呼应的是疯狂的急板舞曲,比探戈更快、比摇滚更激烈;羽翼般的焰晶则微微张开,操纵蜡液形成向上推动的升流。
穹顶的升力、螺旋桨的推力、蜡液的浮力,三者有力而完美地交织整合成一股垂直往上的恐怖力量。它推动着烛羽星弦号一路融化蜡质、垂直攀升,接着越升越快、越升越快、越升越快、越升越快,加速度快到把每个人都死死压在座椅上,快到要把所有人肺里的空气一起挤出去,快到船壳在烛液阻力中发出有点不堪重负的声响,然后——
“噗通!”
通体钢铁、长度超过数十米的烛羽星弦号,竟仿佛一只轻盈小巧的飞鱼那般,从水面——不,被熔成蜡液的地面——中,鱼跃而出,带起一圈高墙般排山倒海的、沸腾着的浪花。
刚刚钻出地面并不是这艘熔流艇高度的极限。它随着惯性一面上升、一面,越过房屋、越过塔楼、越过全城最高的城主塔曾经的高度,接着整船穿过温德那饥饿的穹顶,几乎碰到上方铁穹的骨架,才终于失速,来到抛物线的顶点。
融流艇高悬于城市顶端,船体如梭、船身如夜、焰晶似羽、尾迹如破空的流星。
这就是烛羽星弦号,迄今为止最优秀、最独特的融流艇。
“我们真是结了个好婚,刚玉。”薇洛莉娅呢喃道。
“我也这么觉得。”刚玉答道。
接着,烛羽星弦再度冲破温德的结界,向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