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薇洛莉娅的头脑却只是一片空白。无论是犹豫的思考、恐慌的情绪,于她的脑海都不存在——她甚至说不出自己是谁,此处是哪。
唯一尚存的思绪,只有一个先前残余的指令:
扣动扳机。
她照做了。
可下一瞬,强烈的悔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扣动扳机前,她并无瞄准;箭矢脱手时,她确信无疑这一箭会落空。
薇洛莉娅只能在这无限拉长的一秒里,看着箭矢因她可笑的准头偏离正轨。它将从温德左上方略过,甚至连发丝和衣袍都没法擦中。
怎么办?
薇洛莉娅的轻弩有四发弹容,无需装填也能继续射击。但温德的扑击要更加迅速,落空的射击更没能造成阻拦——第二次发射时,温德大概能扑到她一米前;那时即使命中命中,温德也能顶着中箭将她扑倒。
要想活下去,薇洛莉娅必须现在点燃制剂——意识到这点,薇洛莉娅在紧迫下生不出半分犹豫,仅用一刹便将意志投入试管,与血中蕴藏的神念共鸣,然后——
“呃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好疼!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温德”的惨叫声。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蠢!女!人!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该落空的箭,射中了。它结结实实地扎在“温德”的肩膀上,被“它”一边惨叫着一边拼命捂住。
那张时而嘲弄,时而癫狂的冷峻脸庞,此刻却因恐惧狰狞地扭曲。
那个反复自噬,难以杀死的食人怪物,此刻却因疼痛如婴儿般嚎哭。
这转折太过突兀,让薇洛莉娅因此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发生了什么?她试图回忆,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在箭即将从左上掠过的刹那,温德的身体向左上方一偏,主动用左肩接下了这一发弩箭。
“别用制剂。”
哭嚎止息,一个清晰、冷冽、痛苦却坚定的声音,传入薇洛莉娅的耳中,那声音有着铁血的气概。
“不要……步我的后尘。”
转眼望去,温德脸上还留着泪痕,可神情却尽是一位城主的庄严与冷峻;但下一刻,她的脸又一次苦痛地扭曲起来,尽染疯狂。
“你在搞什么,你在搞什么啊啊啊啊!!!蠢女人人人人!!!!好痛痛痛痛痛痛!好痛痛痛痛痛痛!”
“你想死么!?”它嘶吼,“你想死么!?”
明明猎物近在眼前,明明只是肩膀中箭,“它”却捂着肩膀,满地打滚。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
“废物!一点凡人的疼痛都忍不了!”
随着一声唾弃,她的面容换回了彻底的决绝与冷峻:
“薇洛莉娅,你听好!”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喊道。
“我很懦弱,我怕死!死亡的威胁会削弱我的意志!”
“所以——”她的脸上露出恐惧的扭曲,又紧接着将它压下,“先不要往致命处射!”
“把我四肢全部废掉,让我没法反抗了,再处决我!”一边大喊,她一边跪地挣扎着远离薇洛莉娅,“或者把我放血放死也行,但先射四肢!”
“可是——”
到了此刻,薇洛莉娅的手却又颤抖了起来——既然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温德还有救?自己这样牺牲一个还有希望的人,真的好么?自己是不是可以,去试着追求一个更理想的结局?
她就像只捕蝇草里的飞虫,既担心巨口的合拢,又始终被“奇迹”的蜜糖诱惑,不愿放弃。
而就在她犹豫之间,温德脸上被压抑的恐惧又决堤而出,“它”的身体又接着前扑而出,四肢着地地朝薇洛莉娅爬来:
“蠢女人!蠢女人!神经病!疯子!”“它”朝着自己痛骂,“你当你妈的英雄,你当你妈的英雄啊!”
“你不是最怕死了么?你不是最觉得,死人的名声是最能抹黑的么?活人想怎么涂改、就怎么涂改!只要死了,美名污名,都是他们一念之间的事!”
这让薇洛莉娅又举起了轻弩——
“现在射击,薇洛莉娅!不要可是,我不值得!对守约领的英雄,这不算什么!”
温德的身体依然向薇洛莉娅爬来,可转眼间,和她说话的又变成了“她”。少女的手指多了一份动摇,但守约领城主那冷冽铿锵的声音又接着撞入她的耳中:
“为了整体的存续,个体的牺牲根本微不足道!”
“这次,牺牲效益最大的是我!”
“是守约领的城主要杀人,你只是受了她的命令!”
没有什么是不可亵渎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牺牲的——刚玉的座右铭,又一次浮现到了薇洛莉娅的脑海。
“动手吧!你已经射过一箭了!瞄准膝盖,拉开距离,不要让我的毒血溅到你身上!”
是喔。
她已经对温德射过箭了。
这个念头就像砸向窗户的石头,让某层脆弱的玻璃应声碎裂。
“嗖。”
箭矢飞射,薇洛莉娅几乎是跟着身体的指引扣下了扳机,她看着尖锐的箭头刺穿温德的关节,让她翻倒在地,黑红的血液喷涌而出。那魔女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把带毒的血液喷洒到薇洛莉娅身上,可听命保持了距离的少女,没有被沾上一点血污。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恶魔的惨叫。
“不要半途而废,薇洛莉娅!”城主的命令。
过分的嘈杂彼此混合、交织,疯狂的惨叫与冷峻的命令挤满了薇洛莉娅的头脑,让她的思绪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飘到了上空,灵魂脱离了身体,仿佛一个陌生人般,事不关己地看着自己的动作:双手机械地瞄准、射击,瞄准,射击,然后装填、瞄准、射击。
仿佛一个工具,被人操纵着。
射出一箭。
射出一箭。
再接着射出一箭。
“咔哒。”
扳机不知第多少次扣下,却只发出一声空响。薇洛莉娅摸向箭袋,却发现自己已经用光了箭矢。
视野回复焦距,她看见那魔女的黑袍已满是血污。那曾经白皙而关节突出的四肢,现已被弩箭射得千疮百孔,像破旧的布条一样无力垂落。
只有她的躯干和头颅仍完好无损,像个牲口那样,低贱、丑陋、凄惨地扑倒在地,非常艰难地扬起脖子,才足以和少女相望。
“做得不错,心地善良的公主殿下。”
她说着,挤出一个微笑,像夸赞她厨艺时那样,灿烂的微笑。
少女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弩,又抬头看着地上那个满身是血、却还在对她笑的女人,终于——
“你是故意的吧,奥利维娜!?”
她哽咽着喊道,泪水从紫色的双眸中涌出。
“你是故意落入下风,好让我对你射出第一箭的吧?”
“不然你怎么能那么及时?不然你怎么能压制它那么久?不然你怎么能,让它感受到你的疼痛?”
“我怎么这么没用,这么没用啊!”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
“你这不是聪明极了么,薇洛莉娅?”魔女发出一声叹息,“你可是连这都看穿了哎。”
“我不想让你死啊,”公主哭喊道,“你做到了这么多了不起的事,我不想让你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