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必要这样,薇洛莉娅,”女人的声音出奇的轻柔,“我不值得。”
她还想继续抬头,与少女对望,但体力的不支还是让她垂下了脑袋,只能侧脸紧贴在地,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血泊之中,衬得她的面色更加惨白。
“我觉得你值得!”薇洛莉娅跪坐在地,眼泪一滴滴打在地板上,“无论犯了什么错误,你都让城市活到了今天!把城市存续放在首位,直到刚刚也在和潮汐抗争——仅是这点,有几个统治者能够真正做到?”
“路易斯能,斯考文,如果成长,也能,”魔女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呼吸声,“我让他们都死了。”
“还有大饥荒里的死者,失控发疯的改造者,广场吊着的贵族——他们该死的不少,但也有罪不至死和无辜的。”
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念得连贯流畅,好像早已铭刻于心。
“还有被我吃掉的人,还有今天被我当成人质、被我切碎的士兵。”
“我欠的命债太多了……”
“极端情况的战时决策,不可以么?”少女直起身,试着抹去眼泪,“你的选择本来就不多……”
她居然在用温德的观点替她辩护……想到这里,酸涩的荒谬又让薇洛莉娅眼前一阵模糊:
“至于吃人,还有今天的事……那是‘饥饿’做的啊,那不是你啊……”
“可我为什么会被饥饿控制,薇洛莉娅?”温德发出一声嗤笑,很轻、很轻,“你说我限制了它的影响范围。可它不就是我种下的恶因,我结出的恶果么?”
“你其实是对的,薇洛莉娅,比我对得多……代价总会反噬我们……”
嗬嗬的声响在她咽喉里进进出出,不知是嘲笑、是哭泣、还是痛苦。
“看看我……看看我……丑陋的手段,可悲的结果……不仅吃人,连自己都吃,一副不配为人的丑态……”
温德知道,温德一直都知道。
薇洛莉娅攥紧了双拳,但她不希望就这样杀掉温德。这是妇人之仁么?她还是希望找某些方法,某些借口。
“……我不是正义的审判官,我只想让人们更好地活下去,”少女从喉咙里哽咽出这句话,“城市经历了重创和变故,他们需要你稳住局面。”
“这正是我想说的,薇洛莉娅,”魔女想要重新抬头,但最终只是动了动脖子,“守约领不能一直当潮汐里的孤岛,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想明白。”
薇洛莉娅张了张嘴,又重新闭上。
想重见天日,就要回到王朝的视野。而无论是政变,改革,还是堂而皇之的化兽者改造,对王朝都是重罪。
要想让守约领人免于清算……最好的方法,就是编出一套合适的叙事,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温德。
“至于叛乱……”城主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你知道那更不可能,只要几艘突入城市的熔流艇,不需要巷战,他们就能像你们摧毁城主塔那样,摧毁整座城市。”
烛人帝国虽然发生过内战,发生过弑君,但从未发生过席卷全国的起义——皇室和烛照都垄断了熔流艇的制造与导航,而熔流艇垄断了战争的胜负。
没了烛照都的导航,起义就无法扩散。由于熔流艇的威力,城市只能在船只入城时投降。
“最后……我不安全,”温德的声音已如余烬般微弱细碎,“我这样说话,也不过是‘它’在保全自身,管不了我而已。”
“你,比我更清楚,”她最后勾起一个似是而非的苦笑,“即使是现在,你也……”
她终于成功抬头,与少女对上了一面。
“和我保持两米距离,避开我在地上的血液,没和我有任何接触。甚至到这里前,你就提前打开了通风系统,规避毒气。”
魔女的头颅脱力垂落,“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你做得对,可是,你明明很清楚啊……为什么……”
薇洛莉娅低下了脑袋,没去看自己面前的温德。
沉默,然后,少女设法张开了口:
“我……故意没克制自己的情绪。”
“这样,能让它认为有机可乘,随后从蛰伏中暴起——如果它没法控制的话。”
然后,她重新抬头,目光灼灼如火。
“相反,如果你到最后都没袭击我,我就会认为你还有救。”
“不管谁同不同意,我都会想办法让你活下来。”
温德明显一愣。随后,像是耗尽所有残余的生命那样,她笑了出来,发出一阵混合着咳嗽的咯咯气音:
“英雄的做派,真是英雄的做派啊,”她说,尚能活动的身体都随着笑声发颤,“你真是,真是一个善良的人。”
接着,笑声忽然成了落寞。
“……我好想你。”
她呢喃道。
“你总让我想到他,”女人说道,“虽然,把你这大美人和男生相比,大概不对吧。”
“可你身上有他的影子……即使是说几句话,就会无影无踪的影子。”
“你们也确实都是,表里如一的,美好又善良。”
“我嫉妒你,嫉妒你们,你们有还没被玷污的心与手,还在去拼命追逐的,遥不可及的理想。”
“我也好想,再和你做一次饭……”
她将额头抵在地板上,面庞朝下,那一头乌黑的散发,就这样藏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薇洛莉娅。”
“就让我作为英雄,和潮汐同归于尽吧。”
“也让你成为英雄,将我的性命终结吧。”
沉默。
然后,薇洛莉娅摇晃着身体,站起了身。
膝盖酸麻,头脑昏眩,少女踉跄着走出几步,弯腰捡起了自己丢下的轻弩,又在不远处拔起了一支射空的箭。
她大概下了个关键的决定,也理应说点什么。可巧舌如簧似她,竟在此时找不到一句可以出口的话语。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明白了。”
薇洛莉娅最终只挤出这句话。
望着温德那仿佛破碎布料的残躯,薇洛莉娅感到的并非是说服,而是一种近乎耗竭的疲惫:无能为力、无计可施,于情于理,都找不到让温德活下去的理由。
自己想出的那个小小测试,也因温德的识破彻底失去了意义。那么,她确实应该杀死温德了。
拉开弓弦,检查机括,弹簧发出清脆的响声。拿起箭矢,卡入弩槽,轻弩完成最后的上膛。
然后,一阵过分剧烈的愉悦,犹如闪电般击中了她的脑海。强烈的快意仿佛电流般涌过全身,使她的身体一阵僵麻。
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红的更红,黑的更黑,头顶的白炽灯灿烂夺目,舱壁的金属闪亮诱人。布料紧贴于皮肤,柔软舒适,手中轻弩触感冰冷,叫人精神一振。
空气中的气味——血的腥,草的青,泥土的厚重,金属的冰冷,每一种都那么鲜明、那么诱人。
她还听见了笑声,少女的笑声,声音轻灵、秀美、婉转,仿佛银铃轻响、夜莺啼鸣。
那是薇洛莉娅自己的笑声。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正在笑?薇洛莉娅感到了一丝恐惧,可就连这点恐惧,都是那么那么得新鲜有趣。
自豪感,畅快感,愉悦感,全都如洪流般在她的脑海中肆虐。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思绪、微不足道的恐惧,简直如同**中的一叶小舟,翻覆上下,随时可能被吞没。
她可是要成为英雄了!她就要成为英雄了!她就要杀害统治城市的恶魔,成为英雄了!
这可是那么棒的事情唉?她怎么能不笑,为什么要不笑?
——这是什么东西?毒素?可是薇洛莉娅开了通风,也一直没和温德的身体或血液接触。潮汐异能?可是这些东西,和“饥饿”有半毛钱关系么?
——等等。
——为什么她就断定……守约领的潮汐,名字叫做饥饿呢?
“说实话,薇洛莉娅,在你说出‘这一点也不饥饿’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要穿帮了。”
那是温德的声音。不是作为垂死女人时,那种虚弱而真诚的坦言,也不是作为失控野兽时,那种垂死又疯狂的咆哮。
而是薇洛莉娅和她初次见面时,听到的那玩味而危险,仿佛沼泽中的捕蝇草的声音。
“毕竟,我的破绽其实不少。”
“‘饥饿’,明明只是一个暂时的命名,我也好,卡洛斯也好,都是那么说的。而且我猜卡洛斯应该也看出了一点不对。”
是的,在控制血田后,卡洛斯曾提到过,这股潮汐未必应该叫“饥饿”: “我没法确定是否还该称其为‘饥饿’——它的渴求更少,但却不知怎的贪婪更甚。”——这是他的原话。
“它应该是……懂吧,更紧迫,更绝望,更来者不拒的东西。”
“但我对厨艺执念深重——这其实慢条斯理、精益求精,还会苛刻地对食材进行挑剔。”
真正的饥饿只会狼吞虎咽,不会细细品尝。
“我也不是食欲旺盛,我从没说过哪怕一句‘饿’,也没有无时无刻不在吃东西。”
的确,她对食物的感想更像是“喜欢”而非“渴求”。
“就连吃人也是……我其实是喜欢和钟爱才吃,而不是来者不拒到连人都吃。”
说来有趣,在温德的话语之间,在薇洛莉娅的思考之间,少女依然也没感受到多少恐惧和凝重,反而是反转的惊喜、好奇心被满足的喜悦,仿佛爆珠糖果一样层层炸开。
“可惜,你对人性的信心比我想得还要旺盛。那样想当然地,就得出了‘温德压制饥饿’的结论——”
的确,的确啊,其实还有另一个思考的方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是那样的话,温德,如果是那样的话——”
笑个不停,兴奋得不得了。即使狂笑让自己无法瞄准,过分的欣快让人只能瘫倒在地上,薇洛莉娅也满脑子都是步步逼近真相的喜悦。
“——如果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在饥荒中食人然后遭到污染,那就根本不成立了呀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温德就是因为“这个”,才笑得那么……癫狂的么?
“是的哦,薇洛莉娅,你果然很聪明。”
温德重新爬了起来,满是血污的脸上,是享受的、灿烂的、愉悦的、陶醉的笑容,仿佛一位享受着美食的老饕。
她的四肢没有愈合,依旧千疮百孔——支撑她站起来的,不是血食和物质的滋养,而是一种更“抽象”,更“精神”的东西。
是方才“感人肺腑”的对话滋养了她——薇洛莉娅本能地意识到了这点。
“为你纠正三个事实吧,薇洛莉娅。”
魔女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潮汐不是‘神灵的吐息’,或者说,神灵不过是化兽者的迷信罢了。它的本质,其实和蜡塑术很像,是一种‘意志的涌流’。”
魔女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它的真名是——【飨世】”
“贪求、吞食、品味与愉悦的意志之流。饥饿,只是它的一个扭曲侧面。”
魔女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
她以手抚胸,仿佛在宣告一个无比骄傲的成就。
“不是【飨世】污染了奥利维娜·温德,而是奥利维娜·温德造就了【飨世】!”
“六十四号站点……”
薇洛莉娅想起了那处遗迹,想起了那个日志上记载过的,“绿色眼睛的女士”。
“是的,那是我的第一个试验田!”
炫耀一般,魔女张开自己扎满箭矢的残破双臂。
“惊喜吗?薇洛莉娅,二阶段!”
她笑着,愉快地笑着,将扭曲沾血的手掌贴上因愉快而无法动弹的薇洛莉娅。愉悦从少女身上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毒素带来的麻痹,她的身体无法动弹。
“噢,你被我‘初见杀’了,真遗憾。”
讲着游戏中的术语,温德故作可惜地撇了撇嘴。
“那么,在被做成一顿美餐前,好好听听我真正的故事吧。”
“我呢,从小就对吃别人的宠物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