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哼着欢快的曲调,动听的声音惹得鸟儿忍不住也一起附和。
安娜心情很好,自从来到了这个佣兵团之后,每个新的一天都有了盼头。
虽然佣兵团仍旧是做着打打杀杀的事情,但是大家都还是非常友好的。
团长,副团长,小队长们都对自己照顾有加,还有比自己早进来的姐姐们,在这乱世,能享受到来之不易的友善。
在这样的时代里,又有多少流离失所的人能够这样安心地活着呢。
来到这里之前,安娜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是村庄被战争、强盗、魔兽甚至外族人毁掉之人中的一员。
【正好缺少洗衣服做饭的人,你愿意做这些,就跟着我们】
安娜心想,即使你要我奉献自己的身体也是情有可原,但是并没有,后来才逐渐明白,进来的人都是来自不同地方的家人。
可怜人们为了自保聚在了一起,为了果腹,成立了佣兵团,格恩达尔·加克被举荐为了团长。
【不拿起武器,就不能保护自己】
于是越来越多流离失所之人加入其中,从最初的二三十个人,到现在的三百多人。
佣兵团竟然有了些规模,在整个新南地域也算是小有名气。
佣兵团越来越成功,是好事,也是坏事。
许多领主们给予的报酬很是慷慨,但是只要战争,就会流血。死了旧的,又来新的,这似乎与保护自己的初心相违背。
可是覆水难收,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领主们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人类之间的争斗也永远不会停止。
【我们要赚够足够多的钱,然后买下一块大块地,我们自己做自己的领主】
加克团长是这样说的。
而现在短暂的休整过后,佣兵团要再往北方走,在那里有一笔大单子。如果能顺利完成,那么离夙愿完成之日,又会缩短好几年。
似乎一切都在向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奈梅斯姐姐,昨天捡回来的那个小孩怎么样了?”安娜把抱着的一箩筐衣服放在了晾衣杆下。
“真亏他还能活着,能像他这样把自己的身体摧残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瘦得皮包骨头就不说了,全身上下没一块皮肤是好的,皲裂的皲裂,伤口发脓的发脓。高烧不止,脑袋热得发烫,手脚却又冰凉得可怕,只有胸口还算是有点温度。
你说他是想活着呢,还是想死呢?纯粹是求生的本能,让他坚持到了现在。”
奈梅斯将手中的蛇麻草卷成长条状,用火柴点亮另一端,轻轻一吸,红的发烫。随着白烟飘起,奈梅斯神经也逐渐舒缓。
作为佣兵团里的主治医生,每次听到有伤员的时候,多么希望自己不会医术。不论见过再多的惨状,听过再多的哀嚎,内心总还是会猛地发颤。
这时候,都需要来一根蛇麻草缓解一下疲惫的神经。
安娜理解奈梅斯的压力,因为最近自己也在跟着奈梅斯学些医术。好几次颤抖的手和犹豫不决的心,差点给伤员带来了二次伤害。
“他还能活下来吗?”安娜顿了一下,忽地想起以前的苦难日子。
“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想不想活下去了。没人可以救活一个一心想死的人,你我都是这样不是吗。如果不想活着,早就奔向所谓的天堂了。”不知道嘴里是吸进去了蛇麻草叶片还是什么,啐了一口,奈梅斯接着说道,
“呸,都是狗屎。”
不知道她骂的是天堂,还是叶片。
......
一轮烈阳横亘在世界正中央,一条无限延伸的黑线将世界分成了两半。米克就站在那轮烈阳面前,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吸进去的是寒气,吐出来的是温度。一呼一吸之间,似乎身体的热度在逐渐流失。
他不剩多少时间了,只好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前。
啊,好烫。
在接触到烈阳的一瞬间,米克睁开了眼睛。
狭小的空间,不流动的空气里,只觉得额头烫得像一块烙铁。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昏沉,像是溺在极深的水潭里。
“你终于醒啦,你已经睡了一周了。别动,你现在还很虚弱。”安娜把浸透冷水的手帕敷在米克的额头上。
“......”
米克张张嘴,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嘴唇比秋末的花朵还要干枯,声带像是年久失修的风车。
“安娜,他好点了吗?”尼斯掀开帐篷,这是个俊朗的青年,“这还能活着,真是上天保佑。”
“我想他还要再休养几天,现在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哦,今天我还要去抓兔子,你也一起来吗?昨天只杀了一只豺狼,可以说一点收获都没有。”
“好呀,等等我。”安娜拍了拍裙子,站起身来对米克嘱咐道,“你再多睡一会儿吧,对恢复有好处,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其他人,大家都很乐意帮忙的。”
安娜走了,又只剩米克一人躺在帐篷里。
日子混沌地度过,脑袋里什么都没有。地上的蚂蚁也是这样吧,他们会有烦恼吗,他们会思考吗,真羡慕啊。
有家一样的巢穴,有那么多的伙伴,有最简单的日子......
沉闷的空气遇上被炙烤过的大地,又会飘向天空。在高不可见的云层深处,又凝结成了水珠。
当神明打个喷嚏,又会化成雨滴落下。
枯燥的日子逐渐流逝,一场大雨将世界重新洗刷了一遍,最清新的空气随之而来,泥土的气味被风带向四方。
慢慢地米克逐渐恢复了说话的能力,每天安娜都会送来温热的粗粮粥,一勺一勺地喂进嘴里。嘴唇没那么干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干瘪的肚子陷的没那么深了,肋骨之下,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一周的时间过去,米克已经可以坐起来,自己吃东西了。
从安娜口中也得知了,自己被佣兵团拯救,而佣兵团等这场大雨过后就会再度出发。
“怎么样,这里还行吗?”加克团长盘坐在米克旁边。
加克团长看起来意外的很普通,黑色的胡渣,卷曲的短发。就跟随处可见的中年大叔一样,他深邃的眼眸里铭刻着这一生的经历。
“嗯,粥很好吃,谢谢你们救了我。”比起刚苏醒的时候,米克眼睛里似乎有了光亮
“哈哈,喜欢就好,这可是大家齐心协力构建的大家庭。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不光是我,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地生活在这里。
安娜你应该很熟悉吧。”
米克点了点头。
“她也是几个月前才来到这个佣兵团的,安娜是个很坚强的姑娘,主动从悲伤中走出来,还没等我察觉到,她就已经承担起佣兵团里的不少杂活了。
她是个善良活泼的姑娘,有了她,奈梅斯抽大麻的时候都少了很多。最近他跟尼斯走的很近呢,尼斯也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是个很靠谱的人。完全不像拉米拉,这个冒失鬼,昨天又把晾衣杆撞翻了。”加克继续说道,
“我不会问你之前经历过什么,毕竟那没有什么意义,大家都是一样,失去了从前弥足珍贵的一切。但始终还是追求着一顿饱餐,温暖的篝火。
就跟我们佣兵团的名字一样,‘薪火’,我想安娜应该已经都和你说过这类似的话了吧。”
“是的。”
“那你是想要继续跟着我们呢,还是说你自有打算。等这场雨停下,我们就会动身往北边走。
如果说你想要继续待在这里,那你就得自己走路。当然我们也不会强求,但是想要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就得主动承担一些责任。
女人孩子们需要洗衣服做饭,男人们则要拿起武器。鉴于你的情况,如果你想要做些杂活,我想大家也不会有意见。”
“我想留下来。”加克满意地点点头,米克又接着说道,“我想要拿武器。”
“这事还是等你能跑起来再说吧。”加克站起身来,“米克,从今天起,你就是薪火佣兵团的一员了”
“加克团长好。”团长刚走,安娜就窜了进来,“你打算留下来了么。”
“嗯,谢谢安娜姐姐救了我。”
也许是之前有滤镜,也有可能是自己没有仔细看过安娜的面容。现在看来,她也只是一名长相普通,穿着朴素裙子的女生而已。
可她之前真的跟圣女一样耀眼,一样温柔。
“救人哪需要说什么谢谢呢?我在最困难的时候,总想着有人来救救我。而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你是不是也在想着有人能救救你呢。
要是没有人能够回应这些诉求,那该有多绝望呐。这滋味绝不好受,下一次遇到了这样的情况,我还是会选择救人的。
你看,你在这里面对面和我聊天,我就感觉到无比的快乐。”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从没有想过人生的意义,但是在此刻他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曙光。
那曙光好像是,包裹了很久的,积压了很久的一下子猛地绽开了。
米克哭了,哭得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