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海底，又被强行拖拽着上浮。
薇奥莱特在一阵阵撕裂般的头痛中缓缓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摇曳的微弱火光，映照着潮湿粗糙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燃烧后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某种奇异的焦香。
她试图活动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般，酸痛无力。
这种无力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连根拔起，体内空荡荡的，连魂焰都变得微弱不堪。
逃命时扎入穴位的星轨银针早已不知所踪，但那种燃烧生命力的虚弱感却变本加厉。
更让她心惊的是，一缕暗红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脸颊旁，不是血染的，而是发丝本身变成了这种不祥的颜色。
触感冰凉，带着一丝陌生的滑腻。
她艰难地抬起手，触碰那抹异色，指尖微颤。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这颜色，让她立刻联想到那冲天的黑炎。
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教堂的崩塌，机械天使的围剿，冰冷的锁链缠绕腰间，少年恶魔胸口那跳动的核心，还有那冲天而起的、毁灭一切的漆黑火焰……以及自己体内涌出的、与黑炎纠缠在一起的星辉。
“醒了？”那个沙哑的少年音在不远处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薇奥莱特猛地转头，警惕地看向声源。
洛恩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正用一把匕首状的工具拆解着什么东西。
火光勾勒出他半边覆盖着鳞甲的侧脸轮廓，另一半隐藏在阴影里。
他似乎正在处理一只机械天使的残骸，动作熟练，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效率。那些曾让她感到绝望的圣教国造物，在他手中仿佛只是普通的零件，被轻易地拆解、分类。他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消遣。
薇奥莱特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处一个狭窄的地下洞窟中，似乎是爆炸后形成的临时避难所。
洞口被碎石和焦黑的泥土掩盖了大半，只透进些星云的黯淡光芒。
洛恩将拆解下的一个幽蓝色晶体——星髓核心，随意地抛了抛，那冰冷的晶体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光。
然后他像丢弃垃圾一样，扔到旁边一堆扭曲变形的金属零件里。对于圣教国最核心的力量来源，他表现出的是一种令人不解的漠然，仿佛那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你……”薇奥莱特的声音干涩嘶哑，“你做了什么？”
洛恩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他苍蓝的火焰瞳孔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簇永不熄灭的鬼火。
“如你所见，清理垃圾。”他指了指那堆残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便，让你活下来。”
薇奥莱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后背的撞击伤隐隐作痛。
她盯着他，眼中充满质疑。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那颗心脏……”她指向他胸口的位置，那里衣物下的机械核心虽然不再疯狂搏动，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那是什么东西？”
她有太多的疑问，每一个都指向三百年前的禁忌历史和眼前这个神秘的恶魔。
恶魔？他真的是恶魔吗？可他身上的气息又与她认知中的恶魔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违和感。
洛恩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他身上那件破旧的黑色衣物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暗色污迹，右半身的鳞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那缕暗红色的发丝。他的指尖冰冷，带着金属的质感，触碰的瞬间让薇奥莱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
“看来，‘契约’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他低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奇异感，“你我之间的联系，比预想的更深。”
薇奥莱特猛地拍开他的手，眼中充满戒备和愤怒：“别碰我！什么契约？我根本没同意！”
“但你的力量回应了我。”洛恩收回手，毫不在意她的抗拒，只是垂下眼帘，“或者说，回应了它。”他指了指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星辉与黑炎，本不该相容，却在你我身上产生了共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薇奥莱特紧握的拳头和她手上的血月戒指。
“塞勒涅皇女，你的血脉，远比圣教国宣传的要复杂得多。”
薇奥莱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不仅知道她的身份，甚至隐约知晓皇室血脉中隐藏的秘密。
圣教国一直宣称塞勒涅皇室的力量源自星神恩赐，纯洁无瑕，可她体内分明流淌着另一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一种被圣教国视为禁忌的、与恶魔相关的力量。
现在，这个恶魔少年不仅看到了，还似乎明白其中关联。
“你调查过我？”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需要。”洛恩摇摇头，“有些东西，是刻在灵魂里的。”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逆时针旋转的齿轮怀表，瞥了一眼。怀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仿佛在丈量着某种非线性的时间。
“时间不多了，圣教国的走狗很快会循着能量残留找来。”他将拆解下来的、尚算完好的机械天使能量核心串在一起，用一根金属丝挂在腰间。这些原本价值连城的星髓核心，在他手里仿佛只是战利品或者补给。
“想活命，就跟我走。”
薇奥莱特看着他，银牙紧咬。
跟一个身份不明、力量诡异的恶魔走？这听起来就像是自投罗网，像一个绝望者抓住的最后一根腐朽的稻草。
她恨不得立刻拔出匕首，将眼前这个危险分子就地解决。
但她又能去哪里？圣教国布下了天罗地网，她早已无处可逃。她的国家没了，亲人没了，只剩下“灾厄之子”这个冰冷的称号和无处宣泄的仇恨
。她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在复仇之前。
这个自称洛恩的恶魔少年，虽然危险，却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至少，他刚刚确实救了她，而且他们的力量似乎产生了某种诡异的、无法解释的联系。这种联系让她不安，却又隐约觉得，这或许是揭开一切真相的关键。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冷声问，尽管内心已经开始动摇。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哪怕是自欺欺人的理由，来支撑自己的决定。
洛恩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着洞窟深处唯一可通行的狭窄裂缝走去。
“你没得选。”他丢下这句话，身影很快没入黑暗中。
只留下洞口微弱的光芒，和那堆散发着焦糊味的机械天使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焦味，像是一场噩梦的余烬。
薇奥莱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抹暗红的发丝。
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她身上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胸前的血月戒指似乎又开始微微发热，那种温热感在冰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感到愤怒、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在复仇之前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最终，她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跟了上去。
无论前方是更深的深渊，还是渺茫的生机，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复仇，也为了弄清这一切。
弄清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弄清洛恩的身份，弄清三百年前那场战争的真相，以及圣教国到底隐瞒了什么，她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