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那片暗红光晕,空气的温度就越高得让人难以忍受。
浓稠的硫磺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沙砾,刮得薇奥莱特喉咙刺痛。
岩壁不再冰冷,触手温吞,甚至有些发烫,透着一股不祥的热度。她死死攥着手里的能量探测器,冰凉的金属质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稍微冷静的东西。
指针纹丝不动,显示没有追兵靠近。但这寂静反而让她更加心慌意乱。
前方的洛恩依旧走得稳稳当当,只是他裸露的机械脊椎关节缝隙里,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极其微弱的白色蒸汽,像极细的丝线,瞬间就被灼热粘稠的空气吞噬。
他对这足以将常人烤熟的高温和令人作呕的气味似乎毫无知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终于,通道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绝非什么通往上层的宏伟入口。
一个巨大而不规则的裂口突兀地横亘在前方,边缘参差破碎,像是被某种蛮横的力量硬生生从地壳中撕扯出来的。
裂口下方,翻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光流,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那不祥的脉动光芒。
光芒并非恒定,而是有节奏地明暗变化,仿佛一颗深埋地底的巨兽心脏在不知疲倦地搏动。
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薇奥莱特甚至觉得自己的发梢都要蜷曲焦糊了。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小半步,脸颊因高温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内里却是一片冰凉的苍白。“这就是你说的入口?”她嗓音干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混合着惊疑和强烈的排斥。“要跳进这……这东西里?”
洛恩没理会她的惊愕,径直走到裂口边缘。
他低头俯视着下方翻滚的暗红流体,那双苍蓝火焰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诡异的脉动光芒。
“不是岩浆。”他开口,声音在高温扭曲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飘忽失真,“是星轨虫凝固的排泄物。
地壳运动恰好撕裂了它们古老巢穴的外层,暴露了这深处的通道。”
洛恩抬起覆盖着鳞甲的手指,指向那脉动光芒最浓郁的中心,那里似乎隐约可见一个更幽深的洞口轮廓。“安全。”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薇奥莱特身上。
覆盖着鳞甲的半边脸在红光映照下,每一道棱角都显得格外冷硬。“跟上,穿过这片‘暖流’,对面就是时之森的地脉浅层。”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只是跨过一道门槛,直接纵身跃下。
身影几乎是瞬间就被那暗红色的粘稠光流彻底吞没了,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薇奥莱特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死死盯着下方那片令人作呕的景象,灼热的气流炙烤着她的皮肤,让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感到刺痛。
探测器依然沉默得像块废铁,但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却像是活物一般,冰冷地注视着她,随时可能扑出择人而噬的怪物。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微微发烫的血月戒指,那异常的温度似乎在无声地催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又抬头看了看下方那片翻滚着诡异光芒的暗红光河,以及洛恩消失的地方。
这简直荒谬绝伦!跳进虫子的排泄物里?还美其名曰“暖流”?这恶魔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可笑的是,她现在似乎真的……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圣教国,前方是这恶心到极点的未知通道。
最终,对复仇的执念和最原始的求生欲,如同两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恐惧和生理性的恶心。
她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也跟着纵身跳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灼烧感,也没有自由落体的失重。
身体瞬间被一种温热、粘稠得令人作呕的流体紧紧包裹住了,像是掉进了某个巨大生物温吞滑腻的体腔内部。
这暗红光流比看起来密度大得多,沉重地裹住她,让她动弹不得,越是本能地挣扎,反而陷得越深,被缠绕得越紧。
它缓慢地流动着,带着她不由自主地下沉,又似乎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拖拽着,沿着某个固定的轨迹向前。
空气被完全隔绝,胸腔憋闷得发疼。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窒息,反而有一种沉闷的、带着浓烈有机物腐烂气息的“能量”,正强行透过皮肤,蛮横地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体内因燃烧生命而极度虚弱的魂焰,似乎被这股外来的浑浊能量暂时压制了下去,疲惫感有所缓解,但这让她更加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肮脏的东西正试图污染她的核心,侵蚀她的本质。
就在这时,胸前的血月戒指猛地爆发出一股滚烫的热流,其强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这热度并非要灼伤她,而更像是一种强烈的、不容抗拒的共鸣信号,穿透粘稠的介质,精准地射向前方某个特定的点。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清晰无比地“感知”到——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粘稠流体中,洛恩体内那颗冰冷的、发出细微齿轮摩擦声的机械心脏,也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戒指的炽热与心脏的机械波动,隔着这令人作呕的介质,形成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脉冲呼应。
既像是冰与火的碰撞,带着天然的排斥与对立;又像是失散已久的磁石两极,在跨越时空后重新被强行拉近,彼此吸引,互相确认。
这种“连接感”比在通道里时强烈了百倍,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心头发慌,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
她强忍着恶心和心悸,试图用意志力抵抗那股不断侵入体内的陌生浑浊能量,却收效甚微。
只能像一片落叶般,任由这诡异的“暖流”裹挟着自己,在未知的黑暗中向前漂流。
不知漂流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几个世纪。包裹身体的巨大压力忽然一松。
哗啦一声。
她猛地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像被呕吐出来一样,重重摔在一片冰冷湿滑、铺满厚厚苔藓的地面上。
新鲜但带着浓重泥土和植物腐烂味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肺里,虽然依旧潮湿阴冷,却比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硫磺热气好受太多了。
薇奥莱特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恨不得把肺里沾染的那股恶心的温热粘液全都咳出去。
她狼狈不堪地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甩了甩头,试图摆脱眩晕感,这才抬眼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狭窄压抑的岩石通道,而是一片幽暗诡异的森林边缘。无数形态扭曲、枝干虬结的巨大树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空气里湿气浓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光线昏暗得如同永恒的黄昏,仅能勉强看清周围十几步的距离。
而不远处,洛恩已经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饭后散步到了这里。
他正微微仰头,打量着前方那片沉默而充满未知的森林。
他那身破旧的黑色衣物上,竟然几乎没有沾染上多少恶心的暗红粘稠物,只有几缕微不可查的痕迹顺着他肩背处黑曜石鳞甲的边缘滑落,随即就渗入鳞甲缝隙,消失不见。
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依旧像一尊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黑曜石雕像。
薇奥莱特看着他那若无其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曾经华贵无比、如今却沾满了暗红色恶心粘液、破烂不堪、散发着怪味的加冕礼服,一股难以遏制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就从心底烧到了头顶。
凭什么?!她几乎虚脱,浑身脏臭,被那鬼东西从里到外“洗礼”了一遍,还要忍受那该死的戒指和心脏的诡异共鸣,这家伙却跟没事人一样,连片衣角都没脏?!
她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真想冲上去,把自己身上这堆恶心的玩意儿全抹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