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的勇气在胸中升腾。林夏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就杀去江川那个据说如同“盘丝洞”的住所。
在收拾背包时,她的手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她疑惑地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本封面已经微微发黄的《龙骸纪元》初版样书。这是她当年参与初代读者测试时,出版社赠送的纪念品,全世界都只有寥寥几本。书页保存得很好,翻开时,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旧纸张和特殊油墨的淡淡香味飘散出来,萦绕在鼻尖。
这熟悉的味道,瞬间将林夏拉回了十年前那个充满期待和悸动的夏天。那时的她,捧着这本书,如同捧着一个瑰丽的梦。
江川,你这个老贼,我来了!准备接受来自头号黑粉的审判吧!
......
按照主编给的地址,林夏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旧巷的尽头。眼前所谓的“江川工作室”,竟然是一家看起来随时会倒闭的咖啡馆。招牌是褪色的木头,“渡尘”二字刻痕斑驳,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玻璃门上积着薄薄的灰尘,门可罗雀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与她想象中那个坐拥万千读者的畅销书作家该有的气派,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地方……真的是那个写出《龙骸纪元》的江川的地盘?林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果然如此”的嘲讽,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叮铃——”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又有些迟钝的响声。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咖啡苦香瞬间将她包裹,其中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图书馆深处翻开百年古籍时的陈旧纸张味道。这味道……异常熟悉,几乎与她背包里那本初版样书散发出的气息如出一辙。
咖啡馆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吧台上方悬着几盏暖黄色的吊灯,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旧书,墙壁上贴着几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整个空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慵懒和……颓废。
吧台后面,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慢悠悠地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那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还算紧实,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
“请问……”林夏刚开口。
那人转过身来。
林夏呼吸一滞。
这就是江川?
没有金丝眼镜,没有精明算计,眼前这个男人,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像是没睡醒的猫,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我很麻烦”的气息。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却仿佛已经历了人世沧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
这就是那个搅动风云,让无数读者又爱又恨的江川?那个她骂了快十年的“老贼”?
江川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没有任何惊讶或探询,仿佛她不是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而是一个每天都会准时出现的熟客。他放下杯子,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坐吧。咖啡,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林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十年前,她在那个读者论坛的ID,就叫“一杯老样子”。她喜欢在催更帖后面加一句“大大更新了,我就来一杯老样子庆祝”。难道……他记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只是巧合!
不等林夏回应,旁边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干净围裙的年轻女子,她对着林夏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您好,请这边坐。”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秀,气质娴静,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优雅,不像普通的咖啡师,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精心培养出的助理。她就是资料里提到的那个助手,苏雨晴?
苏雨晴引着林夏在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很快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动,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又是那种混合着咖啡和旧纸张的奇特味道。
林夏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墨水味的安心感再次涌现,仿佛能抚平她心头的躁动。她忍不住看向苏雨晴:“这咖啡……味道很特别,是加了什么吗?”
苏雨晴依旧保持着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微笑:“是店里的秘方。”语气滴水不漏,显然不打算多说。
林夏压下心中的疑惑,将目光重新投向吧台后的江川。他已经重新拿起一个杯子,继续那慢吞吞的擦拭动作,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江川老师,”林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冷静,带着编辑应有的气场,“我是岚京出版社的新任责任编辑,林夏。关于《龙骸纪元》最新章节的稿子……”
“稿子啊……”江川头也没抬,声音懒洋洋的,“在写了,在写了。”
这敷衍的态度,瞬间点燃了林夏压抑已久的怒火。“在写了?江川老师,你知道现在读者反应有多激烈吗?你知道你的书评区已经变成什么样了吗?一个月憋不出一个字,你对得起那些还在苦苦等待的读者吗?!”
“嗯,知道。”江川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读者嘛,催更是常态。”
“常态?你看看主编办公室堆成山的‘礼物’!刀片!菊花!诅咒人偶!这也是常态吗?”林夏的声音拔高,积攒了十年的怨气和作为编辑的职业焦虑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还有洛山!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写死他?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就那么憋屈地死在一个小角色手里?你对得起这个角色吗?对得起我们这些……”她猛地刹住,差点将“老粉”两个字脱口而出。
江川擦杯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林夏,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
就在这时,林夏眼尖地瞥见了他擦杯子的右手。或许是灯光角度的原因,她看到他右手虎口的位置,皮肤似乎有些异样,在暖黄灯光下,隐约能看到几片排列整齐的、极浅淡的……鳞片状纹路?那纹路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眼花。
下一秒,江川不紧不慢地从吧台下拿出一双黑色的薄手套,戴在了右手上,遮住了她刚才瞥见的地方。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怕冷或者为了卫生。
“洛山的死……”江川重新拿起杯子,慢悠悠地擦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是故事需要。”
“故事需要?什么故事需要一个英雄死得像个笑话!”林夏几乎要拍案而起,多年黑粉的战斗力瞬间爆表。
江川没再看她,随手从吧台下拿起一本封面略显陈旧的《龙骸纪元》实体书,轻轻放在吧台上,推到林夏面前。正是她背包里那一版的初版样书的正式出版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