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江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不是在对林夏说，而是在自言自语，“有它自己的生命。有时候，写故事的人，也无法完全控制它的走向。”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只是个记录者。”
记录者？
林夏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愤怒、质问、催稿……所有她准备好的武器，在这个油盐不进、态度诡异的男人面前，都失去了效用。他们仿佛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频道，她在这里急得跳脚，他却在那里云淡风轻，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场编辑与作者的初次交锋，以林夏的彻底失败告终。
她站起身，强忍着把咖啡泼到对方脸上的冲动，冷声道：“江川老师，我希望你明白，作为你的编辑，我有责任督促你按时交稿，并且保证作品质量。请你尽快把稿子发给我，否则后果自负！”
江川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了手中的杯子。
林夏憋着一肚子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吧台后，江川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专注地擦着杯子，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苏雨晴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
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出版社，林夏感觉比跑完一场马拉松还要累。那股闷热黏稠的空气变本加厉，糊在脸上，钻进鼻腔，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感。主编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隔绝了那堆令人心悸的“礼物”，却隔不断弥漫在整个编辑部的低气压。
更诡异的是，她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微微扭曲。办公桌的边缘、显示器的边框、甚至同事模糊的身影，都像夏日暴晒路面上蒸腾的热气，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波纹晃动。是空调坏了太久，中暑了？还是被江川那个怪人搞得精神衰弱了？林夏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种眩晕感，却徒劳无功。
她瘫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无力地搭在鼠标上。鬼使神差地，她再次点开了《龙骸纪元》的最新读者评论区。
屏幕亮起的瞬间，林夏猛地向后一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预想中的文字瀑布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扭曲、跳跃、带着色彩的半透明光影，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从屏幕里喷涌而出，瞬间塞满了她眼前的空间！
这不是文字！这是……弹幕？
但这些弹幕和视频网站上的完全不同！它们是立体的，带着灼人的温度和刺骨的寒意！
一条条猩红色的光带如同燃烧的鞭子，上面凝聚着“江老贼没有心！”的怨毒；冰蓝色的碎片旋转飞舞，散发着“弃了弃了，还我青春”的哀伤；深绿色的雾气氤氲缭绕，缠绕着“给老贼寄刀片，算我一个！”的诅咒……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字符，而是读者愤怒、失望、诅咒等情绪的具象化！
“还我大叔！”“烂尾！OOC！”“今天不更是吧？！”
这些光影弹幕在她眼前狂乱地飞舞、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尖锐的嘶鸣，形成一片喧嚣混乱的情绪风暴。
幻觉！一定是压力太大了！林夏用力揉着太阳穴，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它们还在！
那些光影弹幕依旧在她眼前嚣张地盘旋，甚至随着后台实时增加的新评论，不断有新的光影加入这片混乱的漩涡，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暴！
林夏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死死盯着那些具象化的愤怒，当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洛山大叔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胸中那股积压了十年的悲愤再次涌起时——
嗡！
她周围那些猩红色的弹幕猛地亮了一瞬，形状变得更加尖锐扭曲，如同被激怒的毒蛇，散发出更加灼热的气息！
它们……在回应我的情绪？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她颤抖着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朝着一条离她最近的、写着“还我洛山大叔命来！”的血色光带探去。
指尖触碰到光带的瞬间，一阵强烈的麻痹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手臂！那光带并非虚无，而是带着一种冰冷又灼热的奇异触感，微微震颤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针扎般的刺痛和麻木感。
这不是幻觉！
林夏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向那些狂舞的弹幕。她试着挥动手臂，想要将眼前这些碍眼的东西拨开。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光影弹幕竟然真的被她的手臂拨动了！它们像是被风吹动的柳絮，又像是水中的游鱼，随着她的动作向两旁散开，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由各种负面情绪光影组成的漩涡！
“故事……有它自己的生命……”
江川那慵懒而沙哑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响起。
“我只是个记录者。”
还有他戴上手套前，右手虎口处那惊鸿一瞥的、极浅淡的鳞片状纹路！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林夏混乱的思绪！
如果读者的情绪真的能强大到这种地步，能够凝聚成形，甚至影响到现实……那江川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拖更、烂尾、胡乱发刀、激怒读者——难道不是在自讨苦吃？他为什么要故意引爆读者的情绪？这些具象化的愤怒和怨念，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难道写死洛山，引起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本身就是他“记录”的一部分？或者说，这些情绪，就是他“记录”的代价，甚至……是他需要的东西？！
林夏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被带得向后滑去。之前那种被敷衍、被无视的愤怒，此刻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探究欲和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催稿？不，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催稿的问题了！
这个江川，这个颓废的“老贼”，他身上绝对隐藏着巨大的秘密！《龙骸纪元》也不仅仅是一本小说那么简单！
她必须回去！立刻！马上！
这一次，她不是以编辑的身份去逼迫作者交稿，而是作为一个闯入者，去揭开那层笼罩在江川和《龙骸纪元》之上的诡异迷雾！她要当面问清楚，这些弹幕到底是什么？他手上的纹路是怎么回事？他所谓的“记录”，究竟是在记录什么？！
林夏抓起背包，那本初版样书的硬角硌着她的手心，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旧纸张和特殊油墨的奇特香味。这味道，此刻闻起来，竟与那些狂舞的情绪光影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江川，你这个故弄玄虚的家伙！等着我！谜底，必须由我来揭开！
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冲动压倒了理智，林夏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那条僻静的旧巷。刚刚离开不过一个多小时，巷子还是那副寂寥冷清的样子，连光线都吝啬地只肯洒下几缕，将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暧昧不明的阴影里。
然而，当“渡尘”咖啡馆那褪色的木质招牌再次映入眼帘时，林夏的心猛地一沉。
玻璃门紧闭着，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白纸，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暂停营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