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夜晚,我穿着防护套装前去郊外。
在荒无人烟的边缘地带,有几个黑市的隐蔽通道。在先前与酒馆老板的合作里,我暗中记下了一个入口。
书籍、饰品、工具、甚至机械,凡是想要的,都可以在黑市买到——————只要你付的起钱。
一张去新城的船票。那得要多少钱才能买到?
并不完全是因为E,我想。
黑市的第一层是琳琅满目的书籍,它们不分类别地摞成一座座小山,像废弃区连绵不绝的垃圾堆。没人能理解上面记载的,来自遥远过去的记忆。读书的人只能咀嚼历史的残渣。
这里的人没有记忆。只有千篇一律的劳作,享乐,休息,周而复始。在新话里,现在是过去的重复,未来是现在的覆辙,三者没有区别。
新城,那里是过往记忆的终点。如果我能到达那里,一定就能见到书中所描述的奇妙世界吧。
升降梯无声地下落,一层、两层、三层……似乎要通往地底。
眼前的楼层像抽帧电影一样滚动,人和物都模糊成一团,融化进无边的黑暗里。最终,在铺满焦炭的坑道前悬停。
我茫然地看向四周,刺鼻的煤油味让人睁不开眼,到处喧嚣着恼人的吱嘎声,那是生锈机器相互摩擦的声音。
火焰,焦烟,残破的机械零件,满地的锈斑。
这里就像是地底的废弃区。
“喂!是你吧。”
身后传来一阵嘶哑的叫喊,我回过头去。
面前的人佝偻着躯体,整个身子蜷缩在破旧的黑袍里,大半张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嘴。
“货。”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闷响。我不禁有些紧张,将手伸进制服的口袋,确认了那个机械的存在。
“一手交票,一手交货。”
“哧哧……”兜帽下传来一阵嗤笑,连带着黑袍也抖擞了几下。
未等我作出什么反应,一只手臂突兀地从黑袍左侧隆起,袖口处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拳头,紧握的手掌缓缓展开。
我死盯着那只手。
新城,生命,冰麒麟,洁白的沙滩,一尘不染的白衣,E的笑脸。
那只手的手指像生了锈,卡了壳,依然顽固地阻挡着我的视线。
咒语,留声机,魔法般的机械,活着的感觉。
好像有风吹过,扬起一阵烟尘,我却没有眨一下眼睛,生怕错过看到那东西的瞬间。
手指一根根地撤去遮挡,让我能看清楚它的全貌———
那是——————
不。
不对。
被骗了。
我猛地看向黑袍人的脸,却发现他纹丝不动,似乎在等着我确认收货。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一把三棱状的小钥匙静静地躺在那只手掌上。
“这是废弃区的……”我无意识地喃喃道。
“哧哧……这就是去新城的钥匙啊。”黑袍下传来恶魔的低语,“新城就是你们一直在销毁的废弃区。”
“……就是说,新城已经迁移了?”
“蠢货。”他对我的迟钝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新城已经没了,早就成废墟了。”
这些话像惊雷般在我的脑海中炸响,雪一样的沙滩,蓝宝石一样的海洋,谜一样的女孩,全都化作泡影,一瞬间消失不见。
我的眼前一黑,踉跄着快要昏倒在地。
……
…………
……………………
不知过了多久。
脑海里浮现出破碎的历史。
旧世界人抛弃了这片土地,迁徙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留在这里,建立了新城和周边的数个边缘带。
然而,匮乏的资源再度引起了战争。最终,新城也变成一片焦土,幸存的人们只得寄身于边缘带的残骸中苟活。时过境迁,高墙之内的新城早已被人遗忘,遗留下的只有断壁残垣。
这就是废弃区的由来。
…………
“那……现在是谁在领导我们?”我麻木地接着问下去。
“呵,谁知道。”黑袍人不屑一顾,“大概是委员会吧,也许他们上面还有更大的委员会……不过,这跟我们有他妈什么关系?”
他一把从我的口袋里将留声机抢过去,然后随手把钥匙扔在地上。
“多谢惠顾。”
丢下这么句话后,黑袍人就消失在了漆黑的通道尽头。
08
意外是在我离开通道后发生的。
首先是黑市。通道入口传出几声清脆的爆鸣,滚烫的火舌就跟着窜了出来。整片区域的地表都开始震动、塌陷,冒出浓烈的黑烟。
我慌忙逃向了市郊的居住区。可是,那里也陷入了一片赤红之中,明亮的火光将漆黑的天空染上了橘黄色。
我穿梭在废墟中。烟尘在狼吞虎咽的烈焰上迸飞,满目的断壁残垣在烽起的火星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些房屋里都住过什么人?我生锈的脑筋拼命思索,寻找着并不存在的答案。长短不一的影子随着火苗左右摇曳,就像流动的音符,演奏着炙热的交响曲。
我奔向城内。镇子,酒吧,公园,一切都浸在汹涌的炽焰里,红色,黄色,黑色,火海将天空和大地连接在一起,烈火像翻腾的浪花,卷起阵阵焦烟。
镇子里没有一个人,我不禁这样想。
没有警笛,没有喊叫,没有脚步声。酒馆的老板,总是烂醉如泥的N,摆出一副臭脸的委员会成员,他们就像幽灵一样消失了。耳边只有火苗攒动,噼啪作响。
我四下张望。
燃烧的城市,燃烧着的记忆。
到处都是烧成焦炭的机器,我对他们毫无印象。
晚风不合时宜地吹动,扬起一阵热浪。我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周身被无尽的光和热包围,宛若白昼。温暖的火焰把一切迷茫都驱散了,把所有不安都烧尽了。
新城,梦想,记忆,历史,女孩,沙滩,大海,好像都不重要了。我伸展双臂,闭上眼睛拥抱这滔天烈焰。
“嗒…………”
回声。
“嗒、嗒…………”
近了。
“嗒、嗒、嗒…………”
更近了。
“…………嗒。”
近在咫尺。
“………………”
我张开双眼。
一道修长的影子突兀地从这炼狱里走来。
“……E,是你啊。”
火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一袭白衣随风飘荡,只有脸藏在阴影中。
“好久不见。”那道影子开了口,“你还记得我呀。”
“当然了!”我赶忙说道,“我怎么会忘了你呢!自从你走后,我就一直想去新城找你,可是……”
“可是新城早就已经没了。”她冷硬地打断了我。
“……对,黑市里的人也这么说。”我有些沮丧地点头道,“这些……这些都是你干的吗?”
我指着她背后的火海。
“没错。”
她笑了。我仍然看不清她的脸,可是分明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
“是我干的哦。”她得意地炫耀,“我把这里烧了个精光。”
……为什么?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她的声音好像直接传到了我的脑海里。
“新城,就是被你们毁掉的。”
我抬起头看向前方。
城市依旧燃烧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