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朝那缕炊烟一路跑过去。
跑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间快塌了的老房子。院墙只剩半截，屋顶缺了瓦，窗户上蒙着发黄的塑料膜，风一吹就跟着鼓起来。再往远处看，山脚边还有几间更破的屋子，全是黑的，像早就没人住了。
炊烟就是从这间屋子后头冒出来的。
屋里有火光在跳。我和学姐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我先走上前，脚踩在院子里的碎石上，发出一阵轻响。屋里的人像是被吓了一跳，灶膛边立刻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谁？"
是个很老的声音，又干又哑。
我连忙开口，"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屋里安静了两秒，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老人探出头来，先是眯着眼往外看，等发现门口站着的只是两个背包的小姑娘，才慢慢把门拉开。
他年纪很大了，背弯得厉害，头发几乎全白了，身上的棉袄补了又补，袖口还烧了个洞。手又黑又瘦，像常年在土里和灶台边磨出来的。
老人看了我们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我还当是什么野东西进村了。"他让开半个身位，声音还是哑的，"最近山里不安生，前天半夜有野猪来拱门，昨晚上又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窗户底下扒拉。我一个老骨头，只能把门窗都关死，不敢出声。后来一想，也都这把年纪了，真要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屋里的烟火气一下子扑到脸上，我这才闻到很重的柴火味和潮气。
学姐往前走了一步，提高声音问：
"老人家，这里是回溪村吗？"
"啊？"
老人皱起眉，明显没听清。
学姐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些：
"这里是不是回溪村？"
老人这才听明白，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回溪村？"他慢慢念了一遍，过了好几秒才摇头，"早好多年没人这么叫了。也不算什么村子了。年轻人能搬的都搬出去了，剩下的就是我们这几把老骨头，住一天算一天，死一个少一个。"
我和学姐又对视了一眼。
总算是找对地方了。可真到了地方，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这里破成这样，别说什么古代遗迹了，连还能不能住人都不好说。
学姐追问道：
"那您知道沉石遗宫吗？知道奇迹之笼吗？"
老人一脸茫然。
"你们说的是啥？"
我心里微微一沉。
学姐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我也一下子不知道该从哪问起。可雪莉的话又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魔法典的记载基本都不会错，错的是后人还记不记得。
想到这里，我换了个问法。
"那山里有没有什么老洞、老庙、旧路之类的地方？或者特别不能去的地方？"
老人先是摇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过。可我继续往下问，问村里以前有没有什么忌讳，他脸上的神色终于慢慢变了。
"你们两个小姑娘，打听这些干什么。"他看了我们一眼，声音压低了点，"是不是路上看见什么了？"
我心里一动。
"看见一片红花。"我说，"就在进村那边的山坡上，开得很邪门。"
老人怔了怔，脸色有点发僵。
"一片红花？"
"对。"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摇头摇得很慢。
"你们看错了吧。那边平时就零零散散几朵，哪来一片。真要一片一片地开，那就不是好兆头了。"
我后背一下子有点发凉。学姐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脸色沉了几分。
老人把我们让进屋，自己又回到灶台边坐下，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山里有山神。平时不露面，可一到花信，就要出来讨命。花一红，村里就得闭门，晚上不许乱走，也不许应外头喊名字。再早些年，好像还要送人进去，送个花娘，山神才肯消停。"
"花娘？"学姐立刻问。
"嗯，就是年轻姑娘。"老人把火钳往地上一杵，声音更低了些，"谁家命不好，谁家就倒霉。送完了，山里能安稳几年。要是不送，牲口死，人也死，路上还总出怪事。"
他说得很乱，前后也对不上，显然只是从更老一辈的人那里听来的残话。可光这些已经够了。
我和学姐都没再说话。屋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蹦出来，又很快暗了下去。
老人抬头看了眼门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
"天黑了，你们俩在外头不安全。既然都摸到这里来了，今晚就在我这儿将就一宿吧。明早天亮再说。"
我和学姐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连声道谢。
……
……
老人给我们盛饭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将就。
端上来的不是米饭，也不是面条，而是一大盆发灰的稠糊。里面掺着切碎的野菜和一些看不出原样的颗粒，闻起来有股土腥味和酸味。
我和学姐各自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低头看着里面那团东西，谁都没先动。
老人倒像是习惯了，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见我们不动，还抬头催了一句：
"吃啊，趁热。山里夜里凉，吃下去顶饿。"
我只好硬着头皮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入口的一瞬间，我差点没绷住表情。那东西又黏又涩，先是苦，咽下去以后又泛酸，味道怪得很。学姐显然也没比我好多少，脸都快僵了，只是还强撑着没失礼。
我勉强又咽下一口，忍不住问：
"老人家，这是什么？"
"枯穗糁啊。"老人说得理所当然，"你们外头来的没见过吧。现在没人做这个了，以前穷得厉害的时候，山里都吃这个。"
我和学姐默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同样的茫然。
饭是真的难吃，可我们一路走到这里，肚子早空了，只能闷头往下咽。老人吃得很快，吃完就去收拾灶台。屋里没有电灯，头顶只垂着一根黑漆漆的电线，墙角倒是放着半截蜡烛，可老人显然舍不得点。吃完饭没多久，屋里最后一点火光也暗了下去。
黑暗一下子压下来。
我这才发现，山里的夜和城里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什么都没有，窗外黑得发沉，风从墙缝里往里钻，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老人摸黑给我们铺了床，就在隔壁一间空屋里，两张发潮的草席，一床薄被。铺完以后，他站在门口，朝我们这边嘱咐了一句：
"晚上别乱出去。外头要是有什么声音，也别管。要是真被山神盯上了，谁都救不了。"
说完这句，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有人喊名字，也别应。"
屋里更静了。
我摸黑躺下去，被子上全是潮气，带着一股旧布和烟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学姐就睡在我旁边那张草席上，离得不远，可四周太黑了，我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翻身时席子摩擦的轻响。
外头的风一阵接一阵，屋顶的旧瓦偶尔也会响一下。我本来就累得要命，照理说该倒头就睡，可越是这种时候脑子反而越清醒。
更糟的是，肚子开始不对劲了。
一开始只是隐隐有点涨，我还以为忍一会儿就过去了。可没过多久，肚子里就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慢慢拧，越拧越厉害。我咬着牙熬了一阵，最后实在顶不住，只能翻身坐起来，压低声音叫学姐。
"学姐。"
她几乎立刻就醒了。
"怎么了？"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我捂着肚子，声音都发虚了，"可能是刚才那个枯穗糁。白天老人指过，屋后好像有厕所。你陪我出去一趟。"
黑暗里安静了一秒。
学姐也反应过来这地方一个人出去不太现实，低低嗯了一声，很快坐了起来。
我们摸黑穿好外套，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外头比屋里更冷，风直接往脸上刮。院子里没有半点亮光，连月光都被雾吃掉了，只剩一点模模糊糊的轮廓。屋后果然有个搭得很简陋的旱厕，木门歪着，顶上的棚子缺了一角。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股别扭感又上来了。
"虽然这几天已经上过几次厕所了，"我小声嘀咕，"可女生的身体还是很奇怪，我到现在都没适应。"
"你给我老实一点。"学姐的声音立刻从旁边压过来，冷得很，"不许乱摸，知道吧？"
"我冤枉啊。"我苦着脸，捂着肚子往里走，"我也不想碰你朋友的身体，可我也是人，总得上厕所吧。"
学姐哼了一声，没再理我，只是站在门口给我放哨。
我听见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过了一会儿，低低骂了一句：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连一点信号都没有。"
她平时胆子不算小，可这地方实在太黑太静，连我都觉得瘆得慌。为了让她稍微放松点，我一边忍着肚子疼，一边尽量用平常的口气安慰她：
"别自己吓自己了。这个世界哪有什么鬼神，还是得相信科学。"
"你先别跟我谈科学。"学姐压低声音反驳，语气里明显带着点紧绷，"这个世界连魔法都有，我怎么知道山里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我还想再说两句，外头却忽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踩过枯草，又像是有东西在院墙外面慢慢挪动。声音很轻，可在这种地方，轻得反而更吓人。
学姐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唐骥。"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尾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发颤，"你快点。我们回去。"
"马上。"我手忙脚乱地应了一声，"马上就好。"
可那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了。
草叶摩擦的动静从院外挪到院里，又像是擦着墙根往这边摸。黑暗太浓了，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学姐显然也听清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压力弹的纸片，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犹豫。可下一秒，她的手就僵住了。
我也立刻反应过来。
我就在这里。她身边的魔法根本发动不起来。
学姐的脸色一下子更白了，手里那张纸片被她攥得发皱。她什么都没再说，直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跑。"
我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整理利索，被她拽着就往屋里冲。风声和那阵越来越近的窸窣声一起追在身后。
“学姐，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