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整理好,被学姐一把拽得踉跄着冲进屋里。她反手把门带上,木门砰地一声合拢,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外头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停,反而更近了。它先是贴着墙根挪到窗户底下,停了两秒,又慢慢蹭到门边,轻得像故意不想让人听清。
学姐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张发皱的纸片。我能感觉到她掌心全是汗。我的心脏也在胸口里跳得发闷,被这么一吓,肚子里那点绞痛都像缩了回去。
隔壁传来一阵席子摩擦声。老人显然也醒了,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怎么了?"
"院里有东西。"学姐压低声音回道。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很快,隔壁的门开了。老人摸黑过来,手里提着火钳,另一只手拎着根短木棍。他先把一张小木桌拖到门后顶住,才朝我们摆了摆手。
"别出声。"
窗户上的塑料膜忽然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外头贴了上来。我头皮一炸,呼吸都差点停了。下一秒,窗沿外面亮起两点幽幽的绿光,低低地晃了一下。
还没等我看清,那两点绿光忽然一偏,伴着一声又尖又细的叫,顺着窗台一下窜了过去。紧接着,屋顶上传来一串密集的轻响,旧瓦被踩得咔哒咔哒乱跳,像不止一只东西同时翻了上去。
老人低低骂了一句。
"又是猫。"
他说完以后,也没把手里的木棍放下。屋外很快又响起几声短促的猫叫,一声接一声,有近有远,听得人心里直发紧。不是一只,是一群。
我这才慢慢把憋住的那口气吐出来,可背上的冷汗一点都没少。刚才那阵动静太像人了,轻得贴着墙走,反而比野猪那种横冲直撞更吓人。
老人站在黑里听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村里空屋多,老鼠也多,猫就都往这边钻。可这阵子山里不安生,它们晚上扎堆跑下来,也邪门得很。"
学姐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片慢慢塞回了口袋。我知道她也没真的放松下来。猫归猫,可要不是刚才那一声叫,我们八成还得一直把它当成别的东西。
后半夜我和学姐都没再敢出去。老人守了一阵,确认外头没动静了,才回隔壁躺下。我捂着肚子在草席上缩了半宿,睡睡醒醒,耳朵里总像还留着那阵轻轻的抓挠声。
等到天色终于泛白,我几乎是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老人把门挪开一条缝,先往外看了一眼,才让我们出来。院子里一片狼藉,墙边一个破木盆被打翻了,地上尽是梅花似的小爪印,一直印到旱厕后头。柴堆上蹲着一只瘦得见骨的黑猫,见我们出来,弓了弓背,转眼就从半截院墙上蹿没了影。
我盯着地上的爪印看了两秒,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总算松了些。可也只是松了一点。因为院墙外的草丛里,很快又窜出两只,一前一后地顺着坡跑远了。
老人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
"以前也有猫,没这么多。最近几天一到晚上,屋顶上全是它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轻松,好像这件事本身也不能让人安心。
早上那盆枯穗糁我实在不敢再碰,只喝了半碗热水。
学姐问老人,村里还有没有别的老人记得山里的旧事。老人想了想,掰着手指数了几家。
"刘婆子还活着,就是耳朵背得厉害,讲什么都颠三倒四。何老汉年轻时常进山,知道些旧路。还有石三爷,石家那边以前在村里管过事,老东西大概还留着一点。"
"石家?"我问。
老人点了点头。
"就是以前主持祭祀的那一支。到了现在,也就剩他一个了。"
我和学姐对视了一眼,顿时都提起了精神。
天亮以后,村子看着也没比夜里好多少。
雾还压在山脚,光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照下来,亮是亮了,颜色却一直灰着。
路上几乎没人,偶尔能看见一两缕炊烟从破屋后头冒起来。
狗叫声没有,鸡也没见着,倒是在墙头和屋檐底下总能撞见猫,一只只瘦得厉害,见人也不怎么怕,只是远远盯着你看。
我跟着学姐先去了刘婆子家。她正坐在门槛边择菜,背驼得快弯成一团了。学姐喊了她好几声,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睛浑浊得厉害。
"什么?"
学姐只好蹲下去,把声音抬高了些。
"婆婆,村里以前是不是送过花娘进山?"
刘婆子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了。她先是看了学姐一眼,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皱纹慢慢绷紧了。
"花娘啊。"她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嘴唇动了动,才慢慢说道,"那不是送,是嫁。"
我心里微微一动。
"嫁给谁?"
"山神。"
刘婆子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谁都知道的老规矩。
"花一红,门就得关。到了晚上,外头要是有人叫名字,不能应。应了,第二天就该轮到你家了。"
她说到这里,居然还抬起枯瘦的手,在腿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打某种旧拍子。
"红花开,门拴牢,夜里听见名莫招。铃一响,路一条,姑娘上山不回头。"
最后一句她念得很轻,像是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我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学姐继续问:
"那山在哪儿?"
刘婆子却像突然糊涂了,又低头去择她的菜,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人一上去,铃响一路,天亮就没了。"
我们又问了两句,她都只会反复说山神娶媳妇,再也问不出别的。
从她家出来以后,我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我们要找的是沉石遗宫,可打听到的都是花娘的事。"我低声道。
"也许有关联。"学姐看着前面的雾,声音很平,"我们去下一家吧。"
第二家是何老汉。他家门口堆着劈了一半的湿木头,老人正蹲在檐下补竹筐。听完我们的来意,他先沉默了几秒,才冷笑了一声。
"什么山神。真有神,能让这地方穷成这样?"
他这话和刘婆子正好相反。我心里一下子提了起来,立刻问:
"那花娘的事到底有没有?"
何老汉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编。
"人倒是少过。"
他说得很慢。
"我小时候,每隔几年村里就要紧张一阵。先是山坡上的花不对,接着就是夜里怪响,牲口没精神,鸡鸭也乱窜。大人一到那时候就关门,不准孩子出屋。有两回我记得清楚,隔壁屋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后来大人只说是送山神了。"
我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您觉得不是山神?"
"我不知道是什么。"何老汉抬起眼,朝进村那边的山坡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些,"但那地方不是好地方。哭红坡后头有条老路,走过去是个阴坳,石头黑得很,天晴都像湿的。以前大人不让靠近,只说过去的人会把名字丢在里头。"
我和学姐同时捕捉到了那个词。
"哭红坡?"
"就是你们进村时看见的那片红花坡。老一辈都这么叫。"
何老汉把最后一根竹篾按进去,又补了一句:
"再老一些的人,好像还管后头那个地方叫黑石坳。可我也只听过几耳朵。你们要真想问旧账,去找石三爷。以前主持这些事的就是石家。"
石三爷家在村子最北头,屋子是少见的石墙,比别家结实一点,可也一样旧得发黑。门口挂着把生锈的铁锁,锁其实没扣,只是象征性地别在门环上。
学姐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里头,脸色黄得发暗,眼窝陷得很深。
"找谁?"
学姐直接开口:
"想跟您打听点村里的旧事。"
老人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
"旧事没什么好问的。都多少年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学姐却先一步挡住门,声音仍然很稳。
"我们进村的时候,看见那边山坡上的花成片开了。"
门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又慢慢挪到我脸上,最后才重新把门拉开一点。
"进来说。"
屋里比外面还暗。窗板只开了一半,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一张老旧八仙桌上。
墙角立着个发黑的神龛,香炉里全是冷灰,旁边供着两块看不清字的牌位。空气里有股很重的霉味和陈灰味,像很多年都没认真翻动过什么东西。
石三爷把门关好,又上了门闩,这才慢慢坐下。
"石婆是我祖上。"他声音有点哑,听不出自豪,反而像在说一笔不愿认的旧账,"不是什么体面事。你们要问,能给你们看的我就给,问不出来的我也没办法。"
说完,他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箱盖上缠着一圈发黑的铁丝,解了半天才打开。盖子一掀,一股陈了很多年的灰味立刻扑了出来。
箱子里东西不多,都是用旧布一层层包着的。石三爷先拿出来的是一只裂了口的铜铃,铃舌早没了,提梁上还缠着半截发黑的红布。我盯着那点已经褪成暗褐色的布,一时间说不出话。
石三爷把铜铃放到桌上,没有让它发出半点声音。
"这是跟旧簿子一起压在箱底的。谁用过,不知道。"
他又翻出一本很薄的册子。封皮早烂了,边角全被虫啃空,翻起来一碰就掉渣。里面不是正经账本,更像零零碎碎的记事。
前几页还能看出年月,后面很多都被水泡过,字晕成一片,还有几页干脆被人撕去了半截。
我和学姐挨着往下看。能看清的字不算多,可有几个词反反复复地出现。
【花信】
【封門】
【北路】
【上坳】
还有几处写着出女、安山、三日。
我伸手把还能辨认出来的年月一一数过去,心里忽然一沉。那些记录隔得并不整齐,可大多都差不多是三年、四年、五年。不是固定的时间,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来。
学姐显然也看出来了,抬头和我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说话。
石三爷像是没注意我们的神色,只是继续往外翻。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得发脆的旧纸,像是谁拿炭在石头上拓过。大半都已经糊成一片,只有中间几处还能勉强认出来。
【哭紅坡】
【黑石坳】
【封山止步】
我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这还是我们今天第一次看到这个完整的旧地名。
学姐把那张拓片小心摊平,低声问:
"这块碑以前立在哪儿?"
石三爷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爹说是祖上留下来的。后来村里没人再上去,碑也早不知道埋哪儿了。"
他说完,又从箱角摸出一块窄木牌。木牌一面烧黑了,另一面淡墨还剩几行,已经浅得快看不见了。我凑近了,才勉强辨出几个字。
【過北溪】
【見哭紅】
【不得回首】
后面的字全没了。
屋顶忽然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什么小东西从上头跑了过去。石三爷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才把木牌放到桌上。
"小时候我娘不让我碰这些。"他低着头道,"只说石家管过太多不该管的事。后来人死得差不多,路也荒了,这些东西就没人再提了。"
学姐翻到簿子中间,忽然从两页粘住的纸里抽出一张更窄的残条。那张纸颜色比簿子新一些,字迹也完全不同,写得很急,像是仓促间塞进去的。
上头只剩半句。
【非神,不可再送】
我盯着那六个字,眉心慢慢皱了起来。
这和前面那些祭簿、童谣、铜铃都不是一路东西。前面的东西都在默认山里那玩意儿是神,只有这半句是在否定。
学姐用指尖压着纸条边角,低声道:
"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石三爷点了点头。
"我也看得出来。可这张纸怎么夹进去的,我不知道。"
屋里一下子静了。窗外的风吹过半掩的窗板,发出一阵轻轻的吱呀声。桌上的那只裂口铜铃静静躺着,明明没响,我耳边却莫名想起了刘婆子刚才那句铃一响,路一条。
我把桌上的几样东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脑子里慢慢把它们连了起来。
刘婆子说花娘上山,铃一路响。
何老汉说进村那边的红花坡叫哭红坡,坡后头有个阴坳,老一辈叫黑石坳。
石三爷箱子里的拓片和木牌,又把哭红坡、黑石坳、北溪、上坳这些词钉在了一起。
如果这些线索没错,那地方就不可能在别处。
如果我们要找的沉石遗宫真在回溪村附近,那它多半就在哭红坡后头的黑石坳里。
我抬头看向石三爷。
"北溪是哪儿?"
"屋后那道快干了的小沟。"石三爷抬了抬下巴,"贴着沟往上走,有条荒掉的旧路。以前去山里的人不走村后的正坡,要从那边绕。过了哭红坡,再往里就是阴坳。更深的地方我没去过,也不敢去。"
学姐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透过那条窄窄的窗缝,正好能看见进村那边的山坡。白天雾薄了一些,昨天晚上只看见模糊轮廓的那片坡,这会儿终于露出了颜色。红花确实开得太多了,密密压在灰绿的山上,远远看过去红得发沉。
而在那片花坡后头,雾里还隐着一条更暗的线,像山体往里塌出了一道口子。
我心里一点点发沉。
我们总算不是在满山乱找了。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不舒服。因为这些碎纸和残字只够把我们引到地方,却远远不够解释那地方到底埋着什么。送花娘、封山、非神、不可再送,这几件事显然不是一回事,至少不是一开始就连在一起的。
学姐把那张残条重新夹回簿子里,抬头看着我。
"位置大概有了。"
我点了点头。
"就在哭红坡后头。"
石三爷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慢慢收回去。等那只裂口铜铃也重新被旧布包好时,他才低低说了一句:
"要去就趁天还亮。那边一到傍晚,路和白天不是一个样。"
从石家出来的时候,风比早上更冷了些。村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几只猫趴在墙头晒那点发虚的太阳,眼睛半眯着,一动不动。
我站在石家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
红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压着坡面。更后头的雾气慢慢流动,把那道发黑的坳口时遮时露。
昨晚我们在黑里只觉得那地方邪门,现在方向终于清楚了,心里反倒更沉。
“我们得过去。”学姐替我说出了心中所想,“看看那鬼地方到底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