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通道里坐了很久。
其实也许没有很久。人在疼到一定程度以后,对时间的感觉会变得很奇怪。胸口那道口子不深,可血一直往外渗。学姐用袖子按着我的伤,手指抖得厉害,按一会儿又松一点,像是怕自己按重了,又怕一松手血会流得更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袖口已经被染红了一片。
“真的没刺进去。”我说。
“闭嘴。”
她的声音很低,听起来一点都不凶。
我只好闭嘴。
大厅里的火还在烧。人偶站在奇迹之笼前面,重新恢复了那种一动不动的姿态。它身上的黑铁、古木和石块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像一块被钉在原地的影子。
它没有追出来,甚至没有看我们。
可我知道,只要我再往大厅里走一步,它就会立刻动起来。它会锁住我的手脚,把我按在地上,然后把那根黑铁钉对准齐书玲的胸口。
它要的不是我的命。是魔石碎片。
这个判断比它想杀我更糟。因为如果它只是想杀我,我们还可以理解成敌意,可以理解成防卫机关。可它不是。它的动作有顺序,有目标,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正确性。
它知道齐书玲身体里有东西,也知道那东西在什么位置。
如果让它完成那套动作,也许真能把魔石碎片取出来。
只是齐书玲活不了。
学姐也想到了。她看着我的伤,呼吸比刚才更乱。
“不能再让它抓住你了。”
“还有一次机会。”
她抬头看我。
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大厅深处。
人偶站在笼前。笼子旁边,那具被单独安置过的遗骨还躺在那里。火光从侧面晃过去,能看见一截暗红色的绳子。红绳下面有一点发黑的铜光,很小,不仔细看会被满地骨头和锈铁吞掉。
刚才我们差点碰到它。
人偶横扫过来的时候,学姐被逼退,我只看清一瞬。但那一瞬够了。
它不愿意碰那里。
它能把我抽进骨堆,能打碎散落的骨头,能用铁链把我拖回大厅中央。可每次靠近笼旁那一片,它都会绕开一点。
它完全做得到,只是不能。
我缓了口气。胸口疼得厉害,那口气只到一半就断了。
“笼旁那具骨头,红绳下面有东西。下一次进去,你去拿它。”
“拿到以后呢?”
“丢给我。”
“你知道怎么用吗?”
“不知道。但它一直在避开那里。”
学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隔得太远,她应该看不清,可她知道我说的是哪里。
“你又要赌了。”
“这次不是乱赌的。”
“但你说的依据还不够。”
“硬冲、引开、贴着骨堆走,我们都试过了,它不会犯这种错。”
“所以你还是拿自己当饵,对吧?”
“它盯上我了,你才有机会过去的。”
她按着伤口的手指紧了一点,我差点吸气。
“唐骥,不行的。”
我看着她。
她脸上全是灰,眼眶红着,肩膀和手臂都有伤。她已经累得快站不稳了,可还是用那种很倔的眼神看着我,像只要她不点头,我就不能去。
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不想让她再看一次取石钉对准我的胸口。
可没有。
“它经过那具骨头的时候会让开。刚才也没扫碎那片。那不是普通遗物。”
我知道她会自己判断,不会只因为我说了就信。
过了一会儿,她问:“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你把我拖出来就行。”
“来不及呢?”
我答不上来。
来不及就是来不及。刚才那根黑铁钉只差一点就刺进来了。如果这一次学姐没有撞偏它,如果那个铜色的小东西没有用,我可能真的出不来。
她从我的安静里听到了答案。
“你总是这样擅自让自己陷入危险。”
“对不起。”
她低下头,像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片刻后,她重新看向大厅。
“算了,你说应该怎么做?”
我松了一口气。
“我先进去。等它动起来以后,你走右侧。别跑太快,避开完整骨架。它主要盯着我,但应该还是能顾得上抓你。”
“拿到就丢给你,对吧?”
“对。”
“万一你手动不了呢?”
“丢到附近就行。”
她看了我几秒。
“我先照做。”她说,“但如果发生意外,我还得救你。”
我知道劝不动她。这样也好,至少这还是我认识的学姐。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抖得很明显。学姐伸手扶我,被我轻轻挡了一下。
“等我进去,你再动。”
“我知道。”
“别为了救我而放弃它。”
“刚才说好了,我只保证先去拿它。”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大厅。
人偶还在笼前。它明明没有眼睛,我却依然觉得它在等我。
第六次走进大厅时,我没有跑——因为已经跑不动了。
脚刚跨过门槛,胸口里的那阵疼就跟着跳了一下。地面上的白骨在火光下泛着灰白的光,碎布、铜铃、铁片混在一起,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响。我尽量避开那些完整的骨架,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偶胸腔里响起咔哒一声。
它动了。
黑铁面转向我,左臂抬起,铁链从手腕里甩出。我这次没有完全躲开,只把脖子让开。铁环扣住我的左腕,猛地往前一拽。
我跪倒在地。
膝盖撞到石面上,疼得眼前一白。还没等我缓过来,第二道铁环已经扣住右腕。接着是脚踝,腿弯。几道短链一节一节收紧,把我固定在大厅中央。
这一次,我离奇迹之笼比刚才远一点——足够了。
我用眼角余光看向右侧。
学姐也动了。
她贴着墙边和骨堆之间那条很窄的缝往前走,身体放得很低。她没有看我,只盯着笼旁那具遗骨的位置。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落在骨头之间的空隙里。
人偶向我俯下身,右手落到我的胸口。
我强迫自己别去看那只手,只盯着学姐那边。
她离红绳越来越近了。
右臂内部传来熟悉的咔嚓声。
黑铁和古木错开,那根细长的取石钉从里面一点一点伸出来。尖端朝下,对准齐书玲胸口正中。
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知道它要做什么,和再次看着它发生,是两回事。
我的身体本能地想往后退,可铁链锁得很紧,手腕和脚踝全被勒住,连动一下都很困难。胸口那道刚刚划开的伤被人偶的手背蹭到,疼得我牙齿嘎吱作响。
学姐已经到了。
她跪在那具遗骨旁边,伸手去够红绳。
人偶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可它确实停了。
取石钉悬在半空,胸腔里的齿轮声变得杂乱了一瞬。那张没有五官的黑铁面慢慢偏过去,像是终于发现了比我更需要处理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
猜对了一半,但这还不够。
“学姐!”我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手指已经抓住了那截红绳。
下一刻,人偶左臂上的另一截细链甩了出去。
它一边抓着我,一边把那条链子从它手腕侧面弹出,擦着地面飞向学姐。
学姐猛地往旁边一滚,链子打在她刚才跪着的位置,把几块碎石抽得飞起来。
她的手里还攥着红绳,红绳下面拖出一个发黑的小东西。
那东西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终于看清楚了——一枚铜哨,不是铜片。
“丢给我!”
学姐抬起手。
她离我不算远,可中间隔着骨堆、铁链和人偶的长臂。她没有机会跑过来,只能把那枚铜哨连着红绳一起朝我这边扔。
铜哨在空中划过一道很低的弧线。
我伸手去接。
可我的手腕被锁着,根本抬不起来。铜哨砸在我的手背上,又弹了一下,落到离我指尖不到半尺的地方。
半尺——就差半尺。
我拼命伸手。铁环勒进手腕,皮肤像被硬生生磨开。指尖碰到了红绳,又滑开。
人偶重新转向我。
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消失了。它像是重新确认了顺序,右臂里的取石钉继续往下移。
学姐从另一边冲过来。
“别过来!”
我喊得太急,嗓子一下破了音。
她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人偶甩出的细链从她面前扫过。她不得不向后躲,肩膀撞在一具骨架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我盯着地上的红绳。
还差一点。
手腕快没感觉了,只有一阵一阵发麻。铁环把我的胳膊扯在地上,越用力,越像要把整只手从腕骨处拽开。
我把身体尽量往侧面挪。
膝盖上的短链立刻收紧,把我重新拽回去。取石钉离胸口越来越近,火光在那截黑铁尖端上晃了一下,没有反光,却像一块冰贴到眼前。
我伸出手指,这次终于勾住了红绳。
我用指尖把它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拖。
铜哨在地面上擦过,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取石钉碰到衣服,响起布料被划开的声音。
周围的一切像是忽然变慢了。大厅里的火光慢慢晃,骨头滚动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学姐在远处喊我的名字,声音像隔着很厚的水传过来。
我把铜哨拖到手边,可是手抬不起来,只能低下头。
铁链把我的背和肩固定得很死,低头这个动作也变得格外艰难。我侧过脸,嘴唇去够那枚铜哨。哨身上全是灰,还有一点铁锈的味道。红绳缠在我手指上,勒得发疼。
第一次吹的时候,只有一点破碎的气声,没响起来。
取石钉刺破了衣服,尖端贴到皮肤。
那一点冰冷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学姐像是要再次冲过来。
我用牙齿咬住哨口,把它往嘴里扯了一点。
再吹。
这一次,铜哨响了。
声音很细,也不清亮。它太旧了,哨口里也许还堵着灰,那一声带着一点沙哑的破音,像被岁月磨坏了。可它确实响了。
那一声在大厅里散开的时候,所有声音都停了一下。
铁链声停了。
齿轮声停了。
取石钉停了。
它停在我胸口前,离皮肤只剩一点点距离。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截黑铁带来的凉意。
人偶没有倒下,也没有碎开。
它只是停在那里,像有某个更深的东西忽然被那一声哨音叫醒了。
过了几秒,它慢慢收回右臂。
取石钉退进黑铁和古木之间,咔嚓一声合上。
扣在我手腕和脚踝上的铁环也松开了。
我整个人失去支撑,直接摔在地上。胸口蹭到石面,疼得我差点叫出来。可我没来得及顾这个,因为人偶已经转过身。
它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学姐。
它走向笼旁那具遗骨。
一步。
两步。
黑铁腿关节在骨堆边缘停下,避开了那片被单独空出来的位置。它在那具遗骨前面站定,慢慢低下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黑铁面朝着遗骨。
长臂收在身体两侧,铁链一节一节缩回去。胸腔里的齿轮声重新响了一下,但很轻,很慢,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趴在地上,握着那枚铜哨,半天没动。
学姐先反应过来。她从骨堆边爬起来,踉跄着跑到我身边,一把扶住我的肩。
“唐骥!”
“快进笼子!”我说。
她愣了一下。
“可是它——”
“先进去!”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学姐没有再问。她把我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用力把我拉起来。我脚踝和膝盖都疼得厉害,刚站起身就差点跪回去。她咬着牙把我撑住,几乎是拖着我往奇迹之笼那边走。
这一次,人偶没有回头。
它仍然站在那具遗骨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不敢走太慢,也不敢看太久。
奇迹之笼就在眼前。
之前每一次看它,都觉得它近得让人难受。明明只差几步,却像隔着一条怎么也过不去的河。现在真正走到它面前,我反而有点恍惚。
它真的只是一个铁笼子。
锈迹斑斑,铁条粗糙,底部还有几道旧锁链。里面空间不大,两个女孩子进去都嫌挤,更别说还要在里面做什么魔法。
可这就是我们一路来到这里的理由。
学姐先把我送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来。
跨过笼门的那一瞬间,我原本以为会有什么很明显的变化。比如光亮,比如震动,比如耳边响起什么不该响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不对——像一直贴在身上的那层看不见的网,忽然撤开了。
疼还在,血还在流,头还是晕,手脚还是发麻。
可我能感觉到,齐书玲身体周围那种让魔法无法靠近的东西,几乎被切断了。
学姐也感觉到了。
她站在笼子里,在地上用石头画出一个最小的照明魔法。
魔法阵刚画完,光就一下铺满了整个大厅。
那道光从她指尖涌出来,沿着铁条、锁链和地面的旧刻痕一层一层亮过去。锈迹里浮出细密符纹,像这个破铁笼被人从几百年的灰里叫醒了。大厅里的火光一下被比下去,满地遗骨的影子贴着地面退开。
学姐立刻收手,光却没有立刻消散。
它在半空自成环,自己把没画完的魔法阵补上。那明明只是最基础的照明魔法,此刻却亮得像一座小型魔法阵展开在笼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施法三个字远不足以形容。魔法回到了没有被修正力削弱过的原始形态。
在外面,修正力会把绝大部分异常抹平,剩下的才是我们平时看见的魔法。可在这里,那只拦住魔法的手几乎不存在。一个最小的试探,都能把完整威力毫无折损地放出来。
学姐看着那圈光,声音有些发紧。
“这也太强了吧。”
“因为修正力接近零。”
“所以魔法会按原本的样子展开?”
“对。最原始的版本。”
她看了我一眼。
“那置换魔法呢?”
“会更强,而且应该更容易了。”
我靠着笼子的铁条坐下,胸口一阵一阵地疼,手里还攥着那枚铜哨。它很小,表面粗糙,红绳已经快朽断了。刚才那一声像用掉了它最后一点力气,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我手心里,看起来和普通旧物没什么区别。
笼外,人偶还站在遗骨前。
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到笼前,更没有继续攻击。
它就那么低着头,像一件终于停下来的旧机关。
学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它为什么不动了?”
我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铜哨是叫停用的。刻墙的人既然反悔了,多半在哨子上留了能镇住人偶的指令。不然我们进不来。”
学姐看着笼外那个人偶。
“那它现在怎么不追进来?”
我把铜哨摊在掌心里。
“它之前拦着我,是为了让碎片回到笼子里。现在我和碎片都在里面,它没有动手的理由了。”
她低头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你早知道吗?”
“不知道。”
“那凭什么这么敢赌呢?”
我抬眼看向笼外那具被单独安置的遗骨。
“第一,它一直避开那具骨头。普通骨头它不管,那一片却不碰。”
“第二,你碰红绳的时候,它卡了一下。想拦你,又不敢直接打那里。”
我停了停,胸口疼得有点说不上话。学姐蹲下来,重新替我按住伤口。
我缓过来一点,继续说道:“第三,墙上的字说明写字的人后来想阻止送花娘。骨头、红绳、铜哨都在笼旁,不可能只是陪葬。”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笼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有继续往下猜。
再往下,就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的事了。
“所以你觉得,它至少不会无视铜哨?”
“它和只会杀人的机关不一样。刚才它要取出我体内的魔石碎片,没想杀我。铜哨在它不能毁的位置上,至少能让它重新判断。”
“万一只是普通遗物呢?”
“那我就完了。”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脸色开始阴沉。
我赶紧补了一句:“所以还好不是。”
她瞪了我一眼。
这眼神一点力气都没有,却让我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
我们终于进来了。
真的进来了。
奇迹之笼没有想象中神圣。它狭窄、陈旧、锈迹斑斑,外面是满地花娘的遗骨,还有一具低头不动的人偶。
可就是这么一个破旧铁笼子,把我们和外面那片修正力隔开了。
那圈照明魔法还悬在半空。
它太亮了,亮得不像照明,更像某种被藏了几百年的东西第一次得到允许。
学姐看着那道光,呼吸一点一点稳下来。她很快抬起另一只手,擦了一下眼角,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你还能撑住吗?”
“能……学姐,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靠着铁条,慢慢把身体坐直了一点。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走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把齐书玲身体里的魔石碎片取出来。这一步如果失败,前面所有事都没有意义。
学姐慢慢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笼子太窄,她只能站在离我很近的位置。那道光在她身侧缓缓转动,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笼外,人偶仍然低着头。
火光照在它身上,没有任何动静。
我把铜哨放到旁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是齐书玲身体里那块东西的位置。
“学姐,开始吧。”